黑暗中的恋爱喜剧(黑暗恋爱喜剧)

作者：铃木大辅

第一卷 序

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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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源：流哲不哼太

录入：kid

天神由美里是个无偿在当英雄的人。

我这么讲，肯定会有人认为这家伙怪不正经的对吧？实际上，她的确称不上是正经八百，那怕呕血啃石也要拯救世界──她绝对是这世上，与如此崇高行为最搭不上边的人。

不过这样的她却是个正牌货。

她无庸置疑是个英雄，也确实是个义工。

不讲理、不合理、不可能，她都一笑置之，如此孤傲且独一无二的存在，故名为英雄，正因为无人知晓，才会是无偿劳动。

这就是天神由美里的故事。

同时，也是我过去身为世界敌人的故事。

……啊啊，完了。

这么讲根本不能传达我想表述的万分之一。

呃──我重新说明一次，我的名字叫做佐藤治郎，是天神由美里的恋人。附带一提，我们有过肉体关系，就连超猛的喇舌都做过，除此之外的事，也不在话下……不不不，别丢我石头，并没有你们想像的那么美好，我不是想炫耀，也没打算自抬身价。完了，只要提起她的事，我就无法保持平静。

好。

我调适好心情了。

总之我就开始说吧，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。我就用一句话来整理这个故事的内容，把这个类似前言的废文收尾。

这是一部以我佐藤治郎，杀死天神由美里为结局落幕的故事。

第一卷 第一话

我和她初次见面是在梦里。

把这情境转换成语言实在是充满槽点，在梦里见面是什么鬼，又不是青春期少年的妄想，虽然我确实正值青春期，我才十六岁而已。

回到正题。

当时的我简直得意到目中无人，毕竟我能够自由操控梦境。

†

『这世界充满了垃圾。』

这是众所周知的事，也是不争的事实。

就我而言，我妈就是个垃圾。她整天唠唠叨叨，还会擅自闯进别人房间打扫，年过四十后甚至学会用超厚浓妆武装自己，最喜欢综艺节目还有和三姑六婆讲八卦，反正她就是个垃圾中的垃圾，说是无可救药的大垃圾也不为过。

我的学校也充满垃圾。我同学都是些学会玩手机、用社群软体就得意忘形的猴子，那些低能满脑子只想着打炮。我在学校只能闭上眼、戴上耳机开大音量，在猴群度过无意义的时光。和我有交集的人，就只有校内第一的不良学生，每次开口就只会说：「喂，治郎，今天买红豆面包给我，别忘了果汁牛奶啊，听到没。」

这时我身处的世界，有百分之百被自家和学校这两个地方占据，既然这两个地方都充满垃圾，就等于全世界都是垃圾。

我能取得这股「力量」纯属运气。

就这点来说，我的运气真的很好。

人生就好比是买彩券，不中就是不中，真要中奖时想挡都挡不住。

†

「啊──哈哈哈哈哈哈！！！！！！」

现世如梦，夜梦方真。

曾有作家如此一语道破。

这是名言中的名言，也是事实，这点我十分明白。

「治郎大人太厉害了！」

跟班A谄媚道。

「治郎大人真是出色！」

跟班B磨蹭着说。

「治郎大人实在优秀！」

跟班C巴不得直接舔我的鞋子吹捧说。

今晚大摆宴席。

身着华衣的俊男美女、勇猛精悍的近卫士兵，在凡尔赛宫般奢华的宫殿整齐列队，放眼望去，尽是美食佳酿。

端坐在王座上的，正是立于世界顶点的本人我──佐藤治郎。

「啊──哈哈哈哈！」

我单手拿着红酒杯大笑。

「来，喝酒！跳舞！歌唱！今晚不拘礼数！大家尽情狂欢，想怎么闹就怎么闹！」

「如您所愿，治郎大人！」

「大家喝酒唱歌跳舞！祝治郎大人万寿无疆！愿治郎大人荣耀长存！」

这里就是我的「王国」。

只不过这里是梦境世界。既然无法区分梦境跟现实的话，想把哪边当成现实都看当事人意愿，起码我是这么想的。

我是最近才发现这股力量，没什么特别的契机，真的就是突然之间，如晴天霹雳一般得到了。

（插图008）

梦境。

有一说法是睡眠时，人类的大脑整理记忆时，会看到类似幕间剧──或者该说是杂乱无章的景象。

而我能自由控制每晚睡梦的景象。

要问为什么，我也不清楚。做不到的人就是做不到，而我就是做得到，两者间的差异，就和能自己动耳朵跟做不到的人一样，即使叫我说明，我也只会语塞。

某一天，我就突然变成做得到的那方。

没有什么其他的理由，我刚才也说了，这跟买乐透没两样，而这世上几乎所有事物都靠运气决定。

反正我就做我的梦。

这个梦自由到能任凭我恣意妄为，也正因为如此，我才勉强没有与现实世界脱节。

我向跟班A说。

「喂，你。」

「治郎大人，有何吩咐！」

「过来帮我按摩肩膀。」

「好的，乐意之至！」

我向跟班B说。

「喂，你。」

「治郎大人，有何吩咐！」

「你的裙子太长了，再弄短一点。」

「好的，乐意之至！」

我向跟班C说。

「喂，你。」

「治郎大人，有何吩咐！」

「让我看你的内裤。」

「好的，乐意之至！」

跟班们收到我的命令，一个个露出迷蒙陶醉的神情。

我还刻意挑选可爱的女生做为跟班。跟班A是我班上嚣张的班长、跟班B是用看着垃圾般眼神瞪我的辣妹、跟班C是我好心向她攀谈却无视我的文艺社员。她们身上穿的，都是女仆装、旗袍、护士服一类的装扮。

简单来说，我依照个人喜好创造了这个世界。

我能让现实中那些叫人火大的女人，穿上我喜欢的衣服，绝对服从我的命令。

哪里还找得到如此美好的世界？能自由操控梦境就是这么一回事，这股力量完全超越了VR技术，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能力。

多么愉悦，我手拿酒杯发布下个命令。

而命令对象，就是平时使唤我跑腿的不良学生。

「喂，你。」

「……干么。」

「去买红豆面包，别忘了还要果汁牛奶。」

「开什么玩笑！谁帮你跑腿！」

创造这种反骨仔，对我的王国也算是适度调剂，毕竟被一群绝对服从、崇拜我的人包围，实在是缺乏了点乐趣。

「少啰嗦，快用跑的去买，限你在一分钟内从便利商店回来。」

「哼，谁要听你这白痴的话！而且这个世界哪来的便利商店！」

「没有什么是我办不到的，我刚才在宫殿外造了几间便利商店，要去小七还是全家随便你。这是我这个国王的心意，还不哭着向我谢恩。啊，钱就用你自己的Suica付吧。」

「我○！」

「哦，态度可真叛逆啊，要我把你打扮成婴儿模样做为奖励吗？让你穿上尿布、口含奶嘴，还只准用『叭噗──』回话如何。不过我这人非常善良，要是你当众失禁了，我可以亲手帮你换尿布。啊，我忘了说，便利商店距离这里，用冲的大概得花五小时才能到。」

「你这家伙，开什么──」

「倒数已经开始啰？一──二──三──」

「可恶！你给我走着瞧──！」

不良学生撂下狠话跑走了，不对，是去跑腿了。

真是爽快。

白天的恨意在夜晚梦境中一笔勾销。

我就是靠着这种方式，勉强和充满垃圾的世界相处，真是舒压，要不是因为能这么做，我才懒得面对现实世界。

「来来来，喝酒、唱歌、跳舞！今晚尽情狂欢！」

「乐意之至，治郎大人！」

「乐意之至！」

「乐意之至！」

跟班们附和道。我为了自己而摆设的宴会达到了最高潮。

乐团演奏着轻快的音乐，参加宴会的人们把酒言欢，毫不吝啬地赞美着宴会主人，也就是我这个世界的主宰。

啊啊。

真好。

太爽快了。

这才是我的世界应有的形态。

在夜晚梦境中，我是自由的，不会受到任何拘束，什么都做得到。

这才叫无所不能。

能够自由控制每晚做的梦，哪有什么比这还要更美好的──

唯有一件事实，是我心中的重担。

那就是夜晚过后，黎明肯定会到来。

「只有这点无可奈何啊……」

我不禁碎念道。

做梦始终会清醒，这是铁铮铮的事实。

一到早上，梦境便会如雾般消散。我又得起床、换衣服、吃早餐、刷牙、坐电车，进到满是猴子的教室，没有容身之处的我，只能趴在桌上装睡，想办法撑过这段垃圾一般的时间。

啊──真是讨厌。

好不容易做了开心的梦，竟然又想起讨厌的事。

夜梦方真，即使我如此催眠自己，依旧无法跨越现实这面厚重的墙壁。

嗯──

就不能想点办法解决吗？

我可是国王耶，在梦里都能如此为所欲为了。

我是最近才取得这个能力，也确实为自己能自由操控梦境而欣喜不已，导致没有深入思考过。这股力量，应该能用在其他地方吧？

如果现世如梦，夜梦方真。

那么将夜晚和白天的世界颠倒过来，如此荒诞无稽的事，说不定也有可能办得到。

这么一想还真是愉快，若是能实现，我肯定能过得比现在还要快活，这下说不定真的得好好思考一下该怎么做。对现实举旗造反，彻底改写世界法则，光是思考就觉得这实在太美妙了。

「这实在不可取啊。」

……有人如此说道。

一个我之外的某人。

「说实话，你的想法非常危险。」

『那个人』接着说下去。

一名不速之客，闯入我的盛宴。

「若是你就这么沉溺于自己的妄想之中，我还能放你一马，如今你却打算对世界造反──如果抱持超越自身能力的非分之想，就会出现像我这样的人来制止你喔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我整个人愣住。

我手握酒杯，一语不发，直盯着这个人看。

这个人的装扮实在诡异。

他全身被附带帽子的斗篷包覆住。

手握看似钩爪的手杖。

最引人注目的，是覆盖住他整张脸的面具，面具眼部镶嵌着玻璃，口部长着如灰鹭一般修长的嘴喙。

我时脉降到低点的思考回路再次运转，此时脑中第一个浮现的词汇是──瘟疫医生。那是在中世纪欧洲，名为黑死病的瘟疫大流行时，四处奔波治疗病患的医疗人员。

然而最诡异的莫过于，我不认识这家伙。

这里可是梦境的世界，是我随心所欲创造出来，只属于我的梦幻世界。光是我不知道这家伙是谁，那就已经是怪到极点的事了。况且他还是突然出现在眼前，而我丝毫没有察觉。

尤其是他的声音特别不顺耳，那彷佛是电视里经常听见，为保护当事人个资所做的变声处理，再将那个不愉快的感觉强化数倍。光是听着，我的大脑就好像要腐烂掉了。

宴会骤然停息。

塞得宫殿水泄不通的人们，正确地呈现了我的心理状态，他们一语不发，甚至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动弹，有如时间停止般定在原地。

跟班ABC──班长、辣妹和文艺社员，不安地偎在一块，神情紧张地观望着我们。这几个家伙是我特别以超高完成度重现在梦里的人，即使在这种时候也会自主行动，既然你们感到不安，干么不过来靠在我身边？拜托别在这种奇怪的地方举动特别真实好吗？

……先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吧。

我终于开口。

「你，是谁？」

「我吗？」

他耸肩说。

「我只是个爱管闲事的人，你也可以当我是医生。」

「什么意思？你在胡说什么？不，那些都不重要。这里可是我的梦里啊？是任凭我自由控制的梦境，为什么会有不认识的家伙出现在这？」

「这很简单，因为我是自在的。」

他只说了句不构成答案的话。

因为他是自在的？意思是他是无所不能？如果真的就字面上解释来看，那他确实什么都做得到。可是我想问的并不是这个。

「我能理解你的疑问。」

他听得见我的心声？

他点头示意说道：

「不过没问题，因为你的梦，将在这里画下终点。」

他举起手中的杖。

我脸部抽搐。

因为他的手杖忽然变大到覆盖我的视线，就连形状也跟着改变，化作一把满是尖刺的铁锤。

澳洲有一块巨大的岩石，名叫艾尔斯岩，请试着想像那玩意浮现在自己的正上方，应该多少能理解我当下的感受。

「再会了，愿你无论是健康或疾病，都能拥有美好的现实。」

铁锤挥落。

我连同我的世界，如字面意思被敲成粉碎。

†

以上就是事件始末。

我与他的第一类接触，被单方面画下休止符。

我和我的梦境被轻易讨伐，我发出了如同野兽被砂石车辗过的悲鸣，从床上弹起。

衣服上沾满汗水。

我感到口干舌燥，能够发出刚才的叫声根本不可思议。

早上了。

阳光从窗户照进房间，细碎灰尘看起来闪闪发亮。

刚才的是梦？还是现实？

应该是梦，可是未免太过真实了。

我能够自由操控自己的梦境，单就这点而论，我的梦就已经比一般人还要更加真实。即便如此，刚才的梦简直栩栩如生，令我不禁背脊发凉。

（插图009）

就在此时，老妈闯进我房间，用尖锐声音大喊：「治郎──！你是要睡到什么时候！」我则回嘴：「吵死了老太婆！不要随便进我房间！」接着我（尽管感到厌烦）换衣服、迅速吃完早餐、刷牙、坐电车上学。在教室里，班长（跟班A）对我冷眼相待，辣妹（跟班B）顾着涂指甲油没空管我，文艺社员（跟班C）盯着小说，正眼都不瞧我一眼。「喂，治郎，今天买奶油面包。」不良学生则一如往常差遣我跑腿。

一成不变的日常生活。

直到我从学校回家，才重新冷静下来。

（昨天的梦不过是突发状况罢了。）

我如此说服自己。

也是会出现这种情况。

我以为能够自由操控的梦境，发生出乎意料的状况，这种事多少都会发生，就连我自己，都不太清楚这能力究竟是怎么回事，出点意外也不足为奇。

「嗯，只是意外罢了，嗯。」

我得出这个结论，再次迎接夜晚。

这次要做一场能把垃圾日常的忧郁一扫而空，叫人嗨翻天的梦。

一入眠，我又回到属于自己的王国。

今天宫殿也是人山人海，众人沉醉于盛宴，跟班A班长、跟班B辣妹、跟班C文艺社员，依旧醉心于我，不良学生抛下「给我记住！」的狠话，奔向便利商店跑腿，今晚我依旧龙颜大悦。没错，就是该这样才对呀，这才是世界该有的面貌。一切都由我摆布，人们绝对服从我的命令，白天的时间根本就是垃圾，夜晚时光才是我的现实。真是的，要是现实跟梦境能颠倒过来不知道有多快活──

「真叫我吃惊。」

……这话应该由我来说吧。

瘟疫医生，又是他。这个穿着诡异、莫名其妙的家伙，昨晚把我的梦境敲得稀巴烂。

「你怎么还在做梦啊？生命力如此强大，真叫人佩服。」

「你、你竟然又跑出来捣乱──你到底是什么人──」

「不好意思，该说再见了，愿你这次能拥有美好的现实。」

†

我再次从梦中醒来。

汗流浃背的我从床上弹起大喊，阳光从窗户照入，外头麻雀吱吱喳喳地叫着。

喂喂喂。

真的假的。

这家伙怎么又出现了。

这次也是突发状况？怎么可能连续两天发生？再怎么说都不对劲吧？

和前天不同的是，这次他不是拿巨槌敲烂我，而是用类似电锯的机械将我切碎成块。不论过程如何，结果都一样。任我随心所欲控制的梦境中，出现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，而他将我的梦彻底消灭，这是千真万确的现实。

「治郎！你是要睡到什么──」

「就说你不准进来了老太婆！」

换衣服、吃早餐、刷牙、坐电车。

今天依旧在学校被跟班ABC当成空气，被不良学生叫去跑腿，虽然我没特别表现出来，其实内心焦躁到不行。不不不，怎么可能，为什么会变这样？他不会今晚也照样出现吧？应该不会吧？

「哎呀，想不到你今晚还来呀。」

出现了。

瘟疫医生。

「虽说有二就有三，不过有道是事不过三喔。」

他举起手杖。

手杖变成了筒状的铁块，那形状如同战舰大和号自豪的主炮一般，当我回神，偌大轰声已然响起，我和我的梦消失得无影无踪，连一片灰烬都不剩。

†

第四天。

第五天。

第六天。

都是以同样结局收场。

我做梦，瘟疫医生出现在梦里，将梦境和我破坏。

瘟疫医生的手杖，能变化成各种形状。

有时是火焰发射器，又有时是机关枪，或者单纯的大剑，后来还变成我所不知道的某些东西，就连是不是兵器也不清楚，总之那把手杖不断改变造型，且一成不变地蹂躏我和我的梦。

第十七天。

同样的情境不断上演，就连了无新意、只有同一个老梗能玩的艺人，都不会炒这么多次冷饭。

然而状况产生了变化。

改变的是我。

瘟疫医生照常出现在我今晚梦中，他叹了口气表示对此感到厌烦，并举起变形成不知名武器的手杖，就在他打算挥下武器，告别今晚梦境之时。

发生了超出他想像的事。

我挡下了他的武器。

「……真令我惊人。」

瘟疫医生叹道。

「光是有深不见底的生命力还不够，你竟然培养起了抗性？」

「别以为！」

我咬牙切齿地喊。

我的声音颤抖，不只是声音，连接住武器的手也直打哆嗦。只要稍微恍神，今晚我就会被这形状诡异、打下去肯定很痛的武器给彻底消灭吧。

「我会！一直！挨着！打啊！」

「好气魄。」

瘟疫医生说。

看来他藏在假面底下的脸正笑着。呵呵呵，我听到了类似这样的声音，偏偏还是用变声器修出的声音，实在叫人不爽。

「其实我并不喜欢干劲、努力这一类土气的事物，但你接受我那么多次治疗还能苟延残喘，实在令我佩服。」

「你、嚣张个、什么劲……！」

即使我摆出强硬态度，情势依然对我不利。

瘟疫医生不过是稍稍对他那外观怪诞的凶器（看起来像是扳手、打洞机、电钻组合而成的武器）施力，我就得用尽全身力气去抵挡，这时他再轻轻对我吹口气，我便无力回天，只能被他砸成肉饼。

「你到底算什么东西啊！每天晚上擅自闯进我的梦里！把梦摧毁还扯什么治疗！你有没有想过被你打烂的人是什么心情！再说我只是在梦中享乐！妄想是个人自由！这是人权！我的人权被你践踏了！听懂没！？你这是侵犯人权！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好好做梦！要是连梦里都没有容身处，你是叫我活在什么地方！」

「感谢你的灵魂呐喊，我们来聊聊吧。」

「咦？」

瘟疫医生顿时卸下力道。

变化成凶残造型的武器，转眼间变回原本的手杖形状。

同一时间，失去支点的我，如松脱的伸缩杆般向前倾倒。「咕嘿！？」还发出了有如青蛙被踩扁时的叫声。真是丢脸，就不能让我在梦里表现得帅气点吗。

「老实说，我现在被迫改变方针。」

瘟疫医生拉了张放在旁边的椅子坐下。

喂喂，你会不会太惬意了点，这里可是我的城堡，那张椅子是我为了招呼客人才创造出来的耶。都怪你今晚又闯进我的梦里强制终止宴会，害得城里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
「话说回来，你可真是有趣啊。」

瘟疫医生说。

「我还是第一次碰到接受我治疗却迟迟无法痊愈的疾病，事到如今，应该是无法用外科手法处置，这下该怎么办呢……」

「你少在那自说自话了。」

我骂道。

「你到底又是个什么东西，用这种『我什么都晓得』的态度说话，我根本有听没懂。快点跟我说明状况，至于你侵犯人权这件事，我就先不计较了。」

「我是医生，主要是治疗世界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什么？

世界？

治疗？

「而你就是疾病本身，也能说是病灶。老实说，我身为医生有义务对患者讲解症状，但你是病灶，我本来是没必要对你说明的。」

所以你就每晚闯进我的梦里「治疗我」？

真是荒唐无稽。

就我听来，只觉得他在扯些自己虚构的妄想。

不过现况早已超脱现实，这是不争的事实。

这家伙是医生。

而我是疾病。

医生的敌人是疾病，所以他一而再、再而三地攻击我。

好吧，虽然我完全无法接受，就先当作是这么一回事好了。

但我刚才也说过了吧？人要做什么梦都是他们的自由啊？

「完全不对喔。」

瘟疫医生摇头说。

「你说得对，妄想确实是个人自由，只是在脑中想的话，不论做什么都不会被问罪。不过呢，你的前提本身就错了，你以为是梦境的东西，其实不是梦。」

「……什么意思？」

「就是字面上的意思。你每晚做的梦，在城堡里当国王，随心所欲操控现实中看不顺眼的人，夜夜笙歌胡闹，其实是另一个现实。」

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。

不，我明白他的意思，只是觉得根本狗屁不通。

「现在的你不明白，但我就是知道，我也能轻易想像，就这么放着你不管，将会造就怎样的未来。」

「还想像咧……会变怎样？」

「那还用说，世界会毁灭。」

OH……

这家伙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呀强尼？

HAHAHA。我也听不懂呀巴比。

「你或许没有察觉，你每晚做的梦已经开始侵蚀现实世界了。像是在你梦里奉承你的跟班A班长、跟班B辣妹、跟班C文艺社员，她们已经开始产生变化，就连在梦里接受你那小小报复的不良学生也一样。在梦里被强制要求的事，会使被强制的人们身心造成巨大负担。」

瘟疫医生翘脚、手撑在膝盖上说道。

「当然，那些还只是些小小的变化，毕竟你是最近才开始在梦境控制她们。不过一个月后、半年后，甚至数年后又如何？多数大病，都是因小事堆积才出现表征的。还有，在你梦境里登场的其他龙套，也都是现实世界中存在的人。你是在无意识下将它们拉进你的世界里，这也逐渐对她们产生影响了，不久之后，就会有人陆续因身体不舒服而跟学校或职场请假。正因为表面上都只是微小的变化，才会难以收拾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我还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。

不过我内心确实开始浮躁。

我的直觉告诉我。

这一切都是现实，还是异常状态。这股奇妙力量的觉醒，以及这个自称医生的神秘人物出现，确实都不合乎常理，所以我听不懂他说什么也是理所当然，然而这怎么想都不乐观的事态，还会持续演变下去。

「这的确是不小的危机，推定出的最终被害规模也是大到超乎想像，不夸张地说，这是世界的危机，同时对我而言也是危机，因为你是第一个能令我如此棘手的症状──应该说，如果你只是自顾自做梦又完全无害的存在，我根本没有必要出现，毕竟我也没那么闲，这就证明了你的优先度有多高。我重申一次，这是世界的危机，也是必须不计代价处理的最优先案件。」

瘟疫医生加重语气说道。

这个人的说话方式虽然难以捉摸，不把人放在眼里，只有这时，他的声音混杂了正经的情感。

「你是不是觉得难以跟自己周遭的环境相处？」

瘟疫医生接着说下去。

「你觉得这世界是垃圾，我没说错吧？」

说得没错。

百分之百正确。

「那你果然非常危险。能够自由操控梦境的能力，就算是给甘地再世的和平主义者也是十分危险，更别提给了仇视世界的人。必须想办法及早处置，就算无法完全治好，也得想办法缓解症状，这一切都看医生的技术。」

「哼嗯，这样啊，原来如此……」

我细细咀嚼瘟疫医生所说的话。

我到现在终于厘清状况了，原来如此，是这么一回事啊。所以瘟疫医生才会每晚不厌其烦地出现妨碍我，如果他说的是真的，的确合乎逻辑，很好很好，我终于理解了。

这还真是……

听到一个好消息呢。

「我大概懂了。」

我说道。

方才的焦虑，早已烟消云散。

「我再问一次，每天晚上角色扮演成瘟疫医生，闯入别人梦里的你，到底是什么人？」

「说我在角色扮演还真没礼貌，穿成这副模样是为了表现出我的决心。中世纪欧洲黑死病流行之时，多数活跃的瘟疫医生，都只是无名的市井小民。他们不一定能施以正确的治疗，甚至绝大多数人都只是穷途潦倒，被迫接受这个职务的地痞流氓，即便如此，他们依然不顾自身危险，前往疫病蔓延之地──」

「不，这类说明就免了。总之你就是个治疗世界的医生，拥有能进入我梦里单方面痛扁我的能力，却迟迟无法治疗我，这么说没错吧？」

「虽然这么解释有些粗鲁，但大致上没错。」

「如果你所说的是正确的，我所拥有的力量，足以危害整个世界对吧？」

「嗯，没错。」

「而且现阶段，你拿我完全没辙对吧？」

「这么讲真叫人火大，不过没错。」

「而我的梦，总有一天会侵蚀现实。」

「正是如此。」

「这样啊，谢谢你特地告诉我。」

我这不是在讽刺他，而是真心感谢。

我发自内心露出了邪恶的笑容。

这简直是典型的天赐良机，而且是敌人主动送盐过来，就连甘地碰上这状况也会笑得合不拢嘴吧。

「我决定了，我要成为世界的敌人。」

我说。

「我要彻底颠覆这个世界。你说我的梦会侵蚀世界对吧？换言之，『现世如梦，夜梦方真。』将会成为现实。好啊，太好了，这下我那无聊至极的人生终于要变得有趣了。」

「这可真叫人伤脑筋。」

「随便你伤透脑筋吧，庸医。不过我可是相当感谢你，新世界完成之时，我就给你当个大臣或是总统做为奖励，到时候你就当个忠实的部下为我做牛做马好了。」

「那还真是多谢了。」

这家伙呵呵呵地笑道。

胆敢在王面前笑出声，信不信我现在就判你死刑？

「没什么，我只是感到有些愉快。佐藤治郎同学，你真是个善人，这不是讽刺而是真心话。」

「善人？我？」

「当然是在说你。只要看一眼你的梦境世界，也就是内心景象便一目了然了。你在这个能够随意发泄欲望的地方，不仅没有察觉自己拥有的力量，做的事还如此小家子气。明明不会喝酒，却装成国王举酒作乐，都把现实中看不顺眼的女生当成奴隶了，竟然只让她们把裙子弄短、露出内裤而已──这里可是你能够随意摆弄的世界，是不论你怎么发泄欲望，都不会有人产生意见的自由之地啊？我还以为你会把看上眼的女性都强奸一遍，甚至是把她们的肠子掏出来，把头砍了排在桌上啜饮鲜血。没想到你的所作所为竟然如此可爱，你说是吧？」

「……你是在耍我吗？」

「正好相反，我还挺喜欢你的。」

我不相信他这句话。

竟敢瞧不起我。

好啊，我这就让你见识一下。

「──唔？」

庸医发出了惊讶的叫声。

会惊讶也很正常，因为我在他眼前急速改变了自己的身形。

简单来说，就是变得又巨又肥。我的骨骼迅速成长，肌肉隆起，肌肤染上了黑暗般的色彩，表皮还覆盖了有如铠甲的鳞片。

「是龙（Dragon）啊。」

庸医抬头看我说。

没错，现在的我具备敏捷和力量，能够飞天喷火，成了狰狞至极、名副其实的怪物。

那庸医说我逐渐产生抗性，实际上不止如此。每次在梦里被驱逐、复活之后，我就感到自己的力量日益强大。只要有心，这点小事随时都能做到，谁叫他竟敢看扁我。

这才叫做真真正正的触碰逆鳞。

现在我们立场扭转过来了。

「好了，该如何处置你呢。」

我说。

龙的声带发出厚重低沉的声音，响彻周遭。

「要用火焰把你烤熟，用爪子把你撕裂，还是干脆直接把你吞下肚，给你选择喜欢的死法。」

「哦，好可怕。我说明过好几次了，这里是另一个现实世界。姑且不论你这个梦境的主人，不请自来的我要是被杀死，肯定会出大事，而现实世界的我也会连带受到伤害──不，现实中的我八成会因心脏麻痹之类的东西而死吧。」

「那你还不向我求饶？还是说你打算跟现在的我一战？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人，不过现在我能够理解，你十分强大，然而现在的我，可是比你还要强喔？」

「嗯，求饶，或是反抗而战──这两个选项实在难以抉择，我想提出第三个选项。」

「怎么？你是想夹着尾巴逃跑吗？」

「不。」

庸医摇头道。

「你想不想要恋人？」

……

…………

………………

「咦？什么？你在说什么？」

「就是字面上的意思。」

庸医以变声器般令人不快的声音说道。

估计他假面底下的脸正在窃笑吧。

「我问你想不想要恋人，不是在梦境，而是现实世界里。你想不想在那个被你认定是垃圾，无趣又无可救药的世界里，有一个活生生的女人能够和你打情骂俏？」

这问题令我不禁发愣。

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？

「你可别想说自己不想要啊，要不然你也不会每天晚上做这种美梦。我再问一遍，你想不想要？一个貌美可爱，胸部大身材又好，而且最喜欢你的女人──无论是健康或疾病，都会陪伴在你身边，你想不想要这么一个理想的伴侣？我能够提供给你。」

我不禁想，他是白痴吗？

然而我却不禁被他的话所吸引，谁叫我就是这么傻。

「唉，你是讲真的吗？」

「当然是百分之百认真的。」

「你说恋人，所以她会跟我聊天吗？」

「会啊。」

「牵手呢？」

「当然行。」

「可不可以接吻？」

「我倒要问你，连接吻都做不到还算是恋人吗？」

「还有还有，是不是能跟她做色色的事？」

「连色色的事都不给做的恋人，不是比充气娃娃更糟吗，那才真的是天方夜谭。不仅能做色色的事，别说是十八禁，就连超出你的想像，可能会被分类成四十禁的事情都可以做。」

「真的假的！那不就是真正的恋人吗！」

「我从刚才不就一直强调吗？」

……我发现一件事。

我根本不是当世界敌人的那块料。

我就是一介平凡的小小市民，而且还挺笨的，尽管不愿意面对，但人都会有认清事实的那个瞬间，现在正是那个时候。我轻易被庸医的甜言蜜语给钓上，谁叫我骨子里就是个可悲又阴沉的家伙。

「佐藤治郎。」

庸医再次对我说。

「假如你愿意不再做那些扭曲的梦，放弃想要颠覆世界的危险愿望，我就在此承诺，提供你一个恋人。这不是谎言也不是玩笑话，自在到能够闯进你梦境的我对你挂保证，这是货真价实的提案。」

此时我才惊觉。

我已经变回原本的自己了。

我的外型依然维持着凶猛强大的龙──然而内在并不一样。

我佐藤治郎，一名身高一百六十公分，外貌平凡，随处可见又自我意识过剩的高中生，呆站在原地。在我心中，造成我每晚恣意妄为地做梦，那团漆黑黏稠浑沌的某种东西，在那一瞬间被漂白净化了。

他说的可是女生耶？

跟班长、辣妹、文艺社员──那些在梦中对我唯命是从的家伙完全不同。

如果现实中，真能有这么一个能跟我谈天说地、牵手，甚至是接吻的恋人，任谁听了都会心动吧？会见风转舵地想「争执不是什么好事，只要世上所有人都过得幸福不就好了」也是无可厚非的吧？毕竟都有恋人了，谁还想做坏事。

……事到如今我终于明白，意志力的强弱，等同于梦境世界的力量。这时我心中，那股旁若无人，打算将世间万物拖下水一同步向末日的攻击性，已经荡然无存。

这同时也代表，我打算相信这个庸医。虽然这个提案实在是离奇，然而他的话语，却令我感受到他所陈述的都是事实。我在很久之后，才从本人口中得知『心理辅导也是医生的工作之一』。

简单来说，我果然是个傻子。

借他的话来讲，就是我只是个善人罢了。

「多数有心理问题的青少年，都受到心中强烈的无名怨愤摆布，而他们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份感情。」

庸医说道。

他缓缓地靠近我。

「而大多数状况，那股无名怨愤的起因都是异性问题。虽然这是个平凡又无趣的理由，也无法轻描淡写带过，毕竟苦恼不是客观事实，而是主观问题。」

我「呼」的叹口气说道。

「我喜欢积极点的女生，因为我，并不是那么主动的人。」

「知道了，我尽量办到。」

「这话虽然自己说出口有点那个，我生性怕羞，没有自信能够主动接吻。」

「没骨气的家伙，虽然我心里这么想，不过还算可爱。这点我也尽量满足你……好了，今晚就此解散吧，毕竟你维持龙的外貌，就算想接吻也做不到。」

庸医再次靠近我。

他手上的杖，今晚也化作凶器。

「再会了。愿你无论是健康或疾病，都能拥有美好的现实。」

他挥下手中凶器。

我连同我的世界，如字面意思被敲成粉碎。

†

隔天早晨。

我一如往常醒来。

只有上半身抬起坐在床上。

阳光和麻雀的啾啾叫声，从窗户传入。

老妈怒吼「你是要睡到什么时候！」而我只有「哦……」地回覆她，我像牛一般嚼着干巴巴的吐司，吃完后站在洗脸台前含住牙刷，茫然地看着镜中映出的呆滞脸庞。

魂不附体，应该就是指这副模样吧。

我感觉自己，彷佛是只被打上岸晒干的水母。

（总觉得……整个人都呆掉了。）

我在红灯时过马路，被货车司机按了喇叭。

在挤满人的电车上被人踩了脚，被手肘顶到侧腹，整个人好像被丢进果汁机压榨。

一到学校，制服还被校门的横杆勾到，害我跌个狗吃屎，好不容易走到教室，坐在自己位置上，班长仍冷眼看待我，辣妹不把我放在眼里，文艺社员继续盯着书，不良学生则对我说「你搞什么，眼神半死不活的，来上学还摆出一副窝囊的模样，罚你今天去买咖喱面包跟水果欧蕾。」我听了只能默默点点头，这或许称得上是某种类型的贤者时间。

（女人啊。）

就这么五画的两个字，对幼稚园学生来说是再好写不过的字，但对现在的我来说，除了这两个字外，其他事物都只是杂讯罢了。

女人。

女人、女人、女人。

要问我想不想要女人，我当然会说想要啊。

虽然我说过同学都是些满脑子只想打炮的低能，到头来，我也只是被归类在其中的一只猴子罢了。

即使我再怎么主张我和其他家伙不同，就算我在班上是校园种姓制度最底层的杂鱼，我终究是个健康的青少年，会想要也很正常吧。不对，是大家绝对都会想要，真的，根本就是想要到饥渴的程度了。

不过啊。

可是啊。

（不不不！我到底在想什么！）

我将脸埋进书桌猛搔头发。

这世上哪有这么美的事！

那是在梦里发生的事耶！

另一个现实？我的梦会影响世界？

别想那种蠢事了，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，这话说出口，就算被强制送往精神病院也无法有任何怨言。可是我竟然会为自己做的梦抱持着希望，如今回归现实才为自己的蠢劲感到傻眼。根本是自导自演、自家中毒、自食恶果，要怎么称呼不重要，总之就是令人生厌，还有我竟然差点就被他唬弄过去了！

反正我并没有丧失力量，估计今晚也能随心所欲地做梦。只是，昨晚和昨晚之前的我，似乎和现在的我有着某种决定性的差异。谁叫我已经承认了，不论在梦里如何作威作福，我都跟我鄙视的那群猴子没有分别，我甚至还承认自己是比他们更下贱的垃圾。

我想，我已经无法变回昨天以前的自己了。

借那个角色扮演成瘟疫医生，在我梦里胡作非为，还用变声器发出声音的庸医说法，「就算无法完全治好，也得想办法缓解症状」就是指这么一回事吧。

结果他到底是什么人？

还有他到底打算从哪给我生出一个恋人，我可从没登录过交友软体啊，应该说，这一切不过是在梦里发生的事，如今再来思考这些，也未免太空虚了。总觉得一切都变得好麻烦啊……我是不是该找间寺庙出家……或是干脆点去死算了。

……然而。

就在我抱头苦思时，教室里忽然嘈杂起来。

「那人是谁？」

「我也不认识。」

「是不是有点不妙呀？」

同学们议论纷纷，如同猴子对周遭传递发生了异常状况的讯息，可惜我的反应仍像只被打上岸的水母般迟钝，即便周围警戒声传入耳中，也进不了大脑。

「转学生？」

「转到我们班？」

「天啊，她也太可爱了吧。」

哒哒哒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
在这满是杂讯的教室里，只有这个步声特别清晰。

「嗨。」

某人站在我桌前。

我抬起埋进书桌的头。

不禁大吃一惊。

是一位美女。

她有着艳泽黑发、光滑肌肤、修长手脚，身材穠纤合度、无可挑剔。

我修正刚才的话，她是一位绝世美女。从短裙露出的大腿无比煽情，而胸部大到即使身穿制服都无从隐藏。

这时我的状态，还如同被打上岸的水母，即使这么一个美女站在我眼前，对我露出古老的微笑，我的大脑仍跟豆腐没两样。

而眼前这位绝世美女──

亲吻了我。

她的举动没有一丝犹豫，彷佛那是稀松平常的事。

「……哈？咦？」

「你这态度真叫人难过啊，我可是前来遵守与你的约定呢。」

（插图010）

从她性感的身材完全无法想像，她的声音如银铃般悦耳，还略带点稚气，这样的反差正投我所好。光是听见她的声音，鼓膜就好像被挑逗了一般，叫我兴奋得直打哆嗦。

这一瞬间，教室里的景象实在是非常有趣。

时间彷佛被停止住，班长、辣妹、文艺社员都瞪大眼睛直盯着我和黑发美女，不良学生甚至惊得张大嘴巴，露出看上去蠢到不行的表情。我真后悔这时没有打开手机，要是把这景象拍成影片，肯定滑稽到不行。

话虽如此，当下表情最蠢的人，肯定是我自己。

「无论是健康或疾病。」

美女用手指轻轻抚着嘴唇说。

「我是医生，绝对不会放弃治疗眼前的疾病。而且我有说过吧？我还挺喜欢你的。」

她如此说着，脸颊还泛上一抹羞涩的嫣红。

这举动简直可爱到犯规，但最重要的是，这时我终于惊觉到，她的台词、语气，虽然音质和梦中听到的完全不同，不过显而易见的，眼前站的这个人，这个忽然亲吻我的混帐美女是──

「请多指教，佐藤治郎同学，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恋人了。」

†

天神由美里。

不讲理、不合理、不可能，她都一笑置之。

防范世界危机于未然，如此孤傲且独一无二的存在。

这是一部以我──佐藤治郎，

将她杀死为结局落幕的故事。

第一卷 第二话

我曾问过由美里。

「你是神吗？」

「怎么可能。」

她笑着回答。

「我怎么可能会是神。你想想，这世上有谁会对我这种人祈祷？」

†

这名自称天神由美里的转学生，在一天之内就当上了学校的主角。

想也当然，她身上散发出非凡的气场。

她不仅仅只是个美女，她的举手投足──漫步在走廊的身影、被细长睫毛所点缀的眼瞳光辉、如珍珠般亮泽的指甲──能够描述天神由美里这人「非同凡响」的地方，实在多不胜数，光是她经过，空气中就散发出一股莫名的香气。人生就如乐透，到底是怎样的命运，才能让她抽到此等外貌，反正我只觉得她人生的游戏规则根本与我们不同，简直犯规。

而我──佐藤治郎，也在同一时间一跃成为校园的主角。

谁叫我们接吻了。

一名超凡脱俗的美女，转学过来的当天，甚至还没在班会上自我介绍，就在众目睽睽之下，和校园种姓制度最底层的我热情接吻，就算我不想也会受人瞩目。这与其说是升格成主角，更像是被人吊起示众，实在是有够麻烦。

「你说的可真过分。」

天神由美里笑说。

「是你自己说不敢主动接吻，我才亲过去的。」

「我确实这么说过没错啦。」

但那是在梦里的事啊。

「说到底的，一般人哪会在那种情况下亲过来？那么做想不引人瞩目都难。」

「凡事都是起头最重要，若是错过那次机会，谁知道还能不能遵守与你的约定？等待最佳时机只会让次佳的机会溜走，这道理你应该懂吧？」

我也不是不懂。

她说的确实有道理。

不，不对呀，我想说的才不是这档事。

「先别提那些了，你的乌龙面要泡烂啰？」

现在是午休时间，我们在吃午餐。

我缩在学生餐厅角落，拿筷子夹起最便宜的时尚简约风乌龙面。

而我在这里，就表示天神由美里也在。

「趁热吃比较好喔，你不必在意我，其实我食量很小，不吃午餐对身体比较好，当然有需要时我还是会乖乖吃饭，不用担心。」

「不，我想说的不是这个。」

「那么是乌龙面太烫了吗？没关系，你就尽管等它凉了再吃吧。」

「不，我想说的也不是这个。」

我反驳道。

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吧，我用不耐烦的眼神看着她说。

「你的脸，太近了。」

没错，太近了。

我和天神由美里的脸，具体距离大约只有二十公分左右。

「太近了？」

「太近了。不论是谁看了都会觉得太近，这不是吃饭时该有的距离。」

「你的惯用手是右手，而我坐在你左侧，就物理面而言，应该是不会妨碍你吃东西，不必顾虑我，尽管吃吧。」

「若真希望我吃就劳驾你帮个小忙，把我们俩的物理距离拉远。」

不光是脸。

她的身体也靠得超级近。天神由美里坐在我旁边的座位，还特地把椅子拉近，手撑下巴窥看我的脸。

靠这么近，天晓得会发生什么事？不仅肌肤会感受到对方体温，她每次说话，气息就会飘到我的鼻头，闻起来彷佛是花香，又像是甜点，总之那股不可思议的甜味，弄得我神魂颠倒。

「真可爱。」

天神由美里嘴角上扬笑道。

「非常好喔，治郎同学。我的女性魅力似乎让你感到困惑，害我也有点兴奋起来了。很好很好，再多让我看看你困惑的模样。」

呵呵呵。

天神由美里眼睛眯成一线，说出了意味深长的台词。

可爱？

你说我可爱？

这家伙开什么玩笑，我才不要被你耍得团团转──即使我再怎么逞强，这一切确实都如她所讲的一样。我自觉脸颊通红，不由得转头背向她，简直是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，跟少女漫画的女主角没两样，不对，说是色情漫画里被硬上的人还比较贴切？总之就是接下来要被人疯狂色色的那一方。

打从一早，我就处于这样的状态。

上课时她将桌子并到我的座位（因为没有教科书），她甚至根本没在听课，一直死盯着我看（距离还超近）。

班上的人，对我和她投注了奇异的眼光──完全是在看异世界人──弄得我如坐针毡。

一到午休时间，我承受不住班上那股令人坐立难安的氛围，便从教室逃了出去。

『治郎同学，你要去哪？该不会是厕所吧？』

『没错，就是去厕所，既然知道就别跟来了。』

『好啊，我陪你去。』

『慢着，你有在听我说话吗？我都说要去厕所了。』

『我跟你都什么关系了。还是说这世上有法律明文禁止我跟你去厕所？』

『不对啦，一般而言男女才不会一起上厕所。拜托你看看场合，应该说用常识去思考一下。』

『好了好了，你别这么说。』

『什么好了好了，而且你──』

『好了好了，快点快点，我们走吧。』

『不、慢着！不要把我推向厕所！也不准你跟我一起进去！』

……她一直都是这个调调。

自始至终我行我素。

毫不顾虑他人眼光。

正因为贯彻这个方针，使得她的存在感更强了。

不论是班长、辣妹，还是不良学生，都不愿意靠近她，文艺社员更是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，最后连老师都一脸『啊，最好别跟这学生扯上关系』的表情，决定视而不见。

我再怎么不想知道也还是能够理解，这是属于「强者」的理论。

构成天神由美里一举一动的，是与我搭不上边的「强者那方」的理论。

真是有够麻烦。

这到底是什么情况？

我可完全跟不上她的步调啊？

说到底的，只在梦里登场的家伙为什么会出现在现实？她是怎么认识我的？为什么挑这么刚好的时间点转学过来？而且那个外型诡异的瘟疫医生，里头竟然是个让人看到眼珠子快飞出来的美女，她还亲了我，这可是我的初吻耶，我没想到第一次会是在那种情境下被夺走。

这感觉就如同被浊流吞噬。我和天神由美里这人所释放的压力天差地别，我只能单方面被她牵着走。如果用丢进洗衣机的脏衣服来举例，我应该跟被洗衣精蹂躏的衬衫和袜子没太大分别。

「我说你，做得太过头了。」

话虽如此，我也无法不做抵抗。

我吸了一口乌龙面后，瞪向天神由美里说。

「你今天是转学第一天耶？就不能考虑一下自己的立场吗，你知道什么叫表面功夫吗？就连我也多少会在意一下好吗？虽然我老是骂这世界是垃圾之类的，我还是照样上学──是说你看看周围那些在学生餐厅吃饭的观众，所有人看到我们都变得不太对劲对吧？我都能听到他们在对我们俩指指点点了。」

「嗯，似乎是这样没错。」

「那你还不在意一下。」

「我又不在意。」

她笑了。

笑得十分爽朗。

那是享受人生每个瞬间的人们才拥有，能无视一切废话、封杀各种反论的笑容。

「我们无从干涉他人想法，在意了也没用，他们又不是当面对我们提出抗议，那些称不上是坏话或是杂音的意见，我没必要一一理会。」

毫无动摇。

她的声调十分自然，让我感受到她内心有着某种无可撼动的坚持。

「我之前就说过了吧？我是自在的。不是我要夸口，我都能够自由进出你的梦境了，要是因周遭对我议论就乱了阵脚，那不是很奇怪吗？」

「……是，像你这么强大的家伙过得可真自在啊。」

呿。

我不禁咂嘴。

这家伙真叫人火大。

这个名叫天神由美里的女人，和我正好相反。

她不像我这种边缘的人渣，每天过着无聊至极的生活，只能在梦中满足微不足道的自尊心。任谁看了如此耀眼的她，都会认为她绽放出货真价实的眩目光彩。

「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人？」

我没礼貌地拿筷子指着她，提出我最大的疑问。

「老实说，我完全无法理解现在是什么状况，快跟我说明好吗？你究竟是谁？真的是我梦里出现的那个人？为什么会在这？为什么一见面就对我做那种──为什么和我接吻？还有，你干么老是缠着我？我一点都不明白，拜托你快点说明，不然我脑子都快爆炸了。」

「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？」

天神由美里笑道。

「我是医生（Doctor），治疗的对象是世界本身，而你──佐藤治郎是世界患上的疾病。所以我才会每天晚上进入你的梦里，尝试用外科方式舒缓症状，令人吃惊的是，你总能够化解我的治疗，于是我就出现在这了。我会以转学生的身分进入这所学校，全都是为了成为你的恋人──需要我说明为何要成为你的恋人吗？」

『假如你愿意不再做那些扭曲的梦，放弃想要颠覆世界的危险愿望。』

『我就在此承诺，提供你一个恋人。』

「……开什么玩笑。」

我说。

我本想以威吓的语气说出，声音却变得沙哑，身体还冒出冷汗。

「我也是有自尊的。我就是死，也不可能就这样答应你。」

「是吗？我看你在梦里还挺兴致盎然的呢。」

你少啰嗦。

对啦，你说对了啦，我岂止兴致盎然，根本就是巴不得答应。

结果出现的却是像你这种超高规格的女人，还亲了我，我哪有办法保持冷静，虽然我不否定自己确实开心到想要小跳步。

可是你给我听好了？

我可是以难搞着称的百分之百青春期男孩，你这混帐少瞧不起处男了。

「别以为什么事你都能称心如意啊？既然你如此乱搞，那我也要反抗到底。」

我直接把话说死。

虽然手握七味辣椒粉的瓶子说这种话，也一点都不帅。

「你可真爱说笑。」

天神由美里毫无动摇。

她将脸停在距离我十公分处，对我细语道。

「你对那提案不是兴趣满满吗？那时你都化身成凶猛的巨龙，想将我从梦里排除，最后却轻易被我说动。当我给出『提供你恋人』的选项时，你的内心便动摇了，甚至还对我提出『喜欢积极点的女生』呢？」

「你、你少啰嗦，我那只是──」

「我自认为行动相当积极，实际上也和你接吻了，我胸部大，又是个美女，做为提供给你当恋人的对象，应该是绰绰有余才对。」

「我哪知道最后会是你本人冒出来啊！外型诡异的瘟疫医生变成美少女转学生出现，弄得我整个混乱了好吗！」

「呵呵，所以你认同我是美少女啊？真开心。」

「而且天底下哪有这么美的事！你绝对有所企图！虽然我确实心想『能跟这么可爱的女生交往，其他事都无所谓了』，但这绝对有鬼！肯定是陷阱！你一定是新兴宗教或是直销派来的，我才不会上当！」

「无妨，懂得怀疑人也是一种美德。」

戳戳。

天神由美里戳着我的脸颊说。

「意思是我们成为了对立关系呢，我要想办法攻陷你，而你要抵抗我的诱惑──这的确是简单明瞭。」

「你少在那自说自话了。先说好，我可还没放弃梦境世界啊？在梦里要做什么都是我的权利，世界生病或毁灭都不干我的事，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，轮不到你管！」

「不错喔，这就是所谓的傲娇吧。」

「你说我傲娇……！？」

这个混蛋竟敢一再耍我。

竟然随便给别人贴上标签，但我却无从反驳她。她说得对，照这状况下去，我肯定会被她攻陷。实际上，这么一个美女跟我距离近到只有十公分这种事，估计在我未来人生中都不可能会发生。

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，又是自在、又是治疗世界的医生，现在还为了当我的恋人转学过来，这一条条角色设定我听过好几次了，却无法明白她任何一件事情。

你到底是什么人？

这么做究竟有何目的？

「喂。」

有人找我搭话。

那不是眼前的庸医发出的声音。

我回头一看，内心不禁「呃」了一声。

「治郎你这混帐，你这是什么意思。」

站在后面的正是不良学生。

就是那个每天使唤我跑腿，晚上被我使唤去跑腿的人。

「我不是说过今天要买咖喱面包跟水果欧蕾了，你现在是怎样？还敢在这给我悠哉吃乌龙面。」

她的马尾摇曳，眼睛狠瞪着我。

「啊、嗯……」我别开眼神含糊回覆，这家伙胆子也太大了吧，餐厅里所有人都只从远处观望天神由美里，只有她敢从正面杀过来。转学生第一次出现在教室时，她明明还吓得目瞪口呆。

「喂，治郎，还不快去买东西！」

「啊、不，可是我，还在吃乌龙面……」

「晚点再吃不会吗，再不快点福利社都要关门了。」

「啊、嗯，可是……」

我瞥向身旁的人。

（插图011）

转学生静静地微笑，看着我们俩。

「你应该没意见吧？」

不良学生再次狠瞪。

这次不是瞪我，而是天神由美里。某种意义上来说，不良学生真的是非常厉害的生物，天不怕地不怕的，哪像我，完全不敢正眼瞧这个庸医一眼，这让我再次佩服她的胆量。

「你又是什么东西，竟敢擅自把我的跑腿带走。」

不良学生的眼神变得更加犀利。

「别说是道歉了，你刚转学过来连打声招呼都不会吗？我才不管你是什么来头，这么搞可是不讲道义啊。」

「哼嗯。」由美里说。「意思是你主张自己拥有佐藤治郎同学的所有权是吗？」

「我就是这个意思。」

不良学生压低声音说道。

天神由美里再次装腔作势地「哼嗯」了一声。

「比我想的还要早啊，说不定已经产生了负面影响。」

「……啊嗯？你在胡说什么。」

「我自言自语而已。那么，对于你的怨言，我的答覆是这样。」

天神由美里微微一笑。

然后接吻了，对着我。这是继早上的第二次接吻。

不过这次的吻和早上完全不同。她把舌头伸进来了，湿亮滑嫩的舌头，如一只独立自主的生物，与我的舌头交互缠绵，彻底蹂躏我的口中。

这感觉如同脑髓直接被侵犯。

我感到视网膜内侧无数记忆片段闪过，心脏差点停止跳动。

「不好意思。」

天神由美里终于解放牵着剔透银丝的唇瓣，接着露出灿烂的笑容，对目瞪口呆的不良学生说。

「他已经是属于我的了，能拜托你去找其他人吗？」

看傻的人不仅仅是不良学生。

在餐厅里的所有人，尤其是我──佐藤治郎，简直被吓得魂不附体。

不不不。

你等一下。

第一次也就算了，你怎么第二次接吻也来这招，这次还是在全校学生面前舌吻。我受不了了，脊背哆嗦不止，就连坐着腰也差点挺不直。说实话，真的兴奋过头了，接吻是如此轻易就能做的事吗？昨天以前的我，可是得过上几个月才能有一次机会跟女生说上话耶。

「你、」

不良学生终于开了口。

只不过她的嘴巴，简直像只缺氧的金鱼。

「你、你你、你、这、你这、」

「我再说一次，佐藤治郎是属于我的了。如果你说什么都要他，就跟我做同样的事抢回去。」

她斩钉截铁地说。

那姿态简直是目中无人。

即便差一点点就成了妄自尊大，她的态度中仍充满了坚定自信，那才是在生存竞争金字塔顶端的强者所应有的姿态。

「──你给我记住！」

不良学生丢下了经典的输家台词后掉头就跑。

两人分出胜负，不，或许打从一开始就无法构成胜负，我甚至有点同情害羞到耳朵都涨红的不良学生。

「前途堪忧啊。」

另一方面，天神由美里说。

她的表情彷佛告诉我，她已经把刚才发生的事忘记了。

「治郎同学，这种程度的吻就让你乐上天的话，之后身体可会撑不住喔？不久的将来，你可是预定要做更厉害的事，我劝你最好趁现在习惯一下刺激，要不这样，我们要在这再亲一次吗？」

谁要亲啊！

我立刻拒绝了她，接着狼吞虎咽地把泡烂的乌龙面吃完。

打从一开始就无法构成胜负，就这点来说，我跟不良学生相去不远。自我们第一次见面，我就被这个自称『治疗世界的医生』耍得团团转。

†

关于天神由美里，我只明白一件事。

那就是我，完全不瞭解天神由美里这个人。

「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？」

她吸着能量果冻饮说。

「我和你才刚认识，加上邂逅方式太过特殊，导致我们几乎没有对话，今天还是真正意义上的初次见面，即使是自诩自在的我，在这情况下也无法深入瞭解对方是个怎样的人。」

放学后。

我们来到离我家有些距离的公园。

午休过后也发生了各种事件（真的是发生了许多事，而且台风眼都是天神由美里──她和班长起争执、跟教师对决、意外地和辣妹合得来，还交换了联络方式，最叫人吃惊的是文艺社员竟然主动向她攀谈，其余更是多不胜数，在此就先省略），再搞下去我实在是吃不消，一放学就飞也似地逃出学校，直到现在。

我坐在秋千上。

不是普通地坐着，而是两人一起坐。

我坐在木制的秋千板上，而天神由美里则坐在我上方。

「……有点重啊。」

「胸部越大，自然会越重嘛。」

她轻描淡写地回道。

「这算什么呀，这是青春吗？我们正在挥洒青春吗？」

「这当然是在挥洒青春。不光是体重，你还能细细品尝柔嫩肌肤的温暖。」

柔嫩肌肤的温暖。

怎么听起来像是大叔会说的话。

「附带一提在这姿势下，你的下体若是起了反应我会立刻发现，如果忍耐不住就直说，我会负责处理。」

还处理咧。

你是要怎么处理啊。

「那还用说，当然是做什么什么呀。莫非你想听我亲口说出来吗？真是过分的性骚扰。」

性骚扰的是谁啊？

不管怎么想，被性骚扰的都是我吧？

「不喜欢我就停下喔。」

她转头笑说。

「现在我们最需要的，就是积极的沟通，毕竟我们已经是恋人了。」

就是这点。

这点我真的搞不明白。

每晚出现在梦里，坏我美梦的神秘瘟疫医生，如今出现在现实，还自称是我的恋人。

总觉得，我已经被这一连串发生的事吓到疲惫不堪，反正这状况对我寒酸的人生而言已经是奇迹了，默默接受似乎还能过得快乐些。

但是。

只有这点我必须弄得清清楚楚。

这是我最优先必须知道的事。

为什么要提出和我成为恋人？

这是妥协和算计的结果？或者你只是心血来潮想玩玩？

「理由很简单。」

她摇着脚说。

「因为这对我们双方都是最佳选择，是双赢的办法。你是这个世界的病，而我想要治好你。解决你心中的无名怨愤，正是治疗你的捷径。显而易见的，你的无名怨愤是对于女性的欲求，因此必须先让你更加认识女性。」

「那为什么是由你本人出现？」

「只有我知道你是世界的疾病，也只有我知道你所蕴藏的力量，而完全掌握你问题的也只有我。最重要的是，我对你很有兴趣，我说过了，我还挺喜欢你的。」

「你根本不知道我的事吧？我们几乎是初次见面，我还是校园种姓制度最底层的人，即使我不愿意承认，但我就是个微不足道的屁孩。」

「我会决定如何评价你，与你的主观想法无关。」

「这不公平，我对你根本一无所知。」

我前后摇起秋千。

夕阳西下，乌鸦在茜色天空的彼端展翅高飞。身上羽绒外套抵御着后方吹来的寒风，而另一方面，我的大腿却热得闷出汗，理由显而易见，因为庸医正坐在我腿上。

「虽说你也几乎不瞭解我，可是我们双方立场差异太大了，最起码你能进入我的梦里，还有办法偷转学到我班上。」

「因为我是自在的，另外虽称不上完全瞭解，可是关于你的事，我还是有一定程度的认知。」

「这不公平。」

「嗯，你说得对。」

「那你还不想想办法。」

「我确实有这打算。再怎么说我们都成为恋人了，公开情报自然是先决条件──话虽如此，我也无法将自己的一切都让你知道，而且女人就是要神秘点才显得有魅力。」

「男人也是神秘点才比较有魅力啊。」

「你真可爱啊。」

「你是在耍我吗？」

「我这是在称赞你。不过嘛……既然你要求公平，那么这件事我就先告诉你。」

嘎吱。

嘎吱。

秋千的锁链，发出了冷漠无机质的声响。

公园里没有其他人影──应该说，这一带根本没人。平时这里应该多少会有人经过，今天却除了我们之外没其他人，显得有些不自然。

「我之所以决定成为你的恋人，是有我的目的。」

「目的？什么目的？」

「总有一天我会说，现在还不能讲。之所以告诉你这件事，是觉得说明自己有所意图，你比较能够接受──我希望你把力量借给我，这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。」

「力量借给你？我？怎么做？」

「现在还不能说。」

她抛了个媚眼。

还特意用食指抵着嘴唇。

「……这根本不像话。」

如此老套又做作的举动，却可爱到给了我致命一击，说实话我是真的心动了，可惜还是火大心情更胜一筹。

「状况一点都没变好吗，我还是完全不瞭解你。我又没有提出多难的要求，我只是要你告诉我，你到底是什么人，还是说你是做了亏心事才不敢说出口？你做了什么必须隐瞒的坏事吗？」

「没有秘密的女人，跟成天脱个精光的女人差不多吧？就是因为穿着衣服才会想脱掉，想看看衣服底下，想知道她的本质，你不这么认为吗？」

「少给我废话了，快点说，你到底是什么人。」

「我本来就打算要说了，治郎同学，你现在有空吗？」

「现在？」

都傍晚了耶？

她到底想做什么。况且我老妈超啰嗦的，要是不快点回家又会被她念。

「与其用嘴巴说明，不如直接让你看比较快。」

就说了。

是要看什么？你到底在说些什么？

「你能先打电话给你母亲吗？」

不不不。

到底搞什么？打给她干么？

「您好，电话换人接听了，我叫做天神由美里。」

我真的打了。

庸医耳朵贴着电话，以活泼的声调与我老妈对话，而她屁股依然坐在我大腿上。

「我平时受到您家治郎同学关照，其实呢，我和治郎同学正在交往中。是的，正式开始交往。」

不不不不！

等等、你、干么要扯这个！？

要是被老妈知道肯定会变超级麻烦啊！

再说，我们的交往哪里有什么「正式」要素存在！？你根本就是单方面宣布交往，接着不顾我个人意愿就亲了过来啊！？

「对了，治郎的妈妈，其实今天我有一个请求，能拜托您借我治郎同学一晚吗？是，这个当然，我会负起责任让他早上回到家，绝对不会亏待他……您愿意借我吗？感谢您如此通情达理。」

别借啊！？

怎么想都不该借到早上吧！就没人问我的意见吗！要是你的儿子被神秘女子绑架了怎么办！？

「我得到许可了。」

庸医一脸满意地将手机还我。

「真是一位明事理的好母亲，她爽快地把你借给我了。」

「她只是不负责任好吗……那个死老太婆，竟敢擅自把我丢给别人。」

「她认定我是个值得信赖的人，同时也相信你这个儿子的本性，光是短短的对话，便足以让我瞭解你母亲的人品。治郎同学，你可真是得天独厚啊。」

「啊──真是够了──我知道了啦。所以咧？接下来要做什么？到早上为止的这段时间，你到底要干么？」

「我想让你瞭解我这个人。」

「瞭解你？」

什么意思？

我确实叫你解释关于自己的事情，有需要花这么长一段时间吗？在这说一说不就了结了？

……嗯？

慢着喔？

她刚才说过『与其用嘴巴说明，不如直接让你看比较快』。

而且照她的说法，我们已经正式成为恋人了，所以我才会跟这女人一起荡秋千，她屁股还直贴着我的胯部。

时间快要入夜了。

她还特地借我到早上？

……

…………

………………

咦！？

难、难道是！？

「治郎同学，你好色喔。」

呵呵呵。

庸医笑到肩膀颤抖。

「还有你果然很可爱，心里想什么全都写在脸上了。」

喂，你这是什么反应？

照至今为止的状况来看，哪还有其他可能性。你这家伙可是初次见面就亲了我，第二次接吻就直接喇舌了耶。

「嗯嗯，你说得对，照状况来看，的确是会变那样。我现在非常清楚原来你是用这种眼光看我，换言之你确实很色，真是的，想不到你会是这种色胚。」

「我才不想被你说色……不然是怎样？不是要做那档事，那究竟是要干么？到底是做什么得从现在弄到早上？」

「夜间旅游。」

嘎吱、嘎吱。

天神由美里双脚施力。

每当她使力，秋千摆荡的速度便越来越快。

「根据地区不同，也有可能会是出太阳的时段，不过就你的主观来说，都是夜晚发生的事，我们今晚要来场豪华旅游（Great journey）。」

「完全听不懂你在讲什么。你是打算离开这个镇上？还是去夜店彻夜跳舞？拜托你饶了我吧，我怎么可能会喜欢那种现充嗨咖们会喜欢的玩意。」

「来场那类的约会似乎也不错，可惜今天是去做其他事。」

嘎吱、嘎吱、嘎吱。

秋千速度再次提升。

我的不耐烦也达到顶点。

我到现在还是不懂，被天神由美里这个浊流吞噬的自己，究竟要做什么？就这么随波逐流真的好吗？

嘎吱、嘎吱、嘎吱。

嘎吱、嘎吱、嘎吱。

秋千速度变得更快。

……喂喂。

这是干么。荡秋千需要这么认真吗？

这完全超出两人一起荡秋千的速度了啊？是说好可怕！我甚至听到飕飕的风声了！？唉，她是打算就这么跳跃来刷新秋千跳远的世界纪录吗！？

天神由美里的真实身分，其实是秋千竞技的世界级选手吗！？

不不不，怎么可能有如此愚蠢的事──

「好了，我们出发吧。」

我的右手紧握住秋千锁链。

天神由美里抓住那只手，高高跳起。

不，我们飞了起来。

我以为她借助秋千的势头高高跳起──然而并非如此。

我们似是长出翅膀一般，又或是体重消失了。

她带着我飞向天空，

以快到难以置信的速度，

飞得又高又远。

「这？唉？……蛤？」

转眼间，我们已远离地面的景色。

平时司空见惯的街道，成了缩小的立体模型，亮起灯光的住家、公寓、办公大楼的街景，彷佛是从桶中撒出的弹珠，最终化为满天繁星。

我身在高空。

天神由美里牵着我的手，带我摆脱了重力的枷锁。

「紧紧握住我的手，小心别咬到舌头。」

「……不，慢着，先等等，这是怎么，现在什么情况？发生什么事了？」

「治郎同学，你就陪陪我吧，我们要稍微来趟旅游。没什么大不了的，这对我来说就是日常巡逻，没事的，我会保证你的人身安全，不论发生什么，我都会全力保护你，你就放心吧。」

「……我们，飞在天空？」

「是啊。」

「……这是梦？」

「是现实。」

庸医对我抛了个媚眼。

我现在才发现，这女人超级适合这类做作的小动作。

「坐而言不如起而行，百闻不如一见。如果想要瞭解我，实际让你看一遍还比较快──我们出发了。」

「咻」的一声。

又或者说，「轰」的一声。

景色开始摇曳。

眼前黄昏，以微中子从外太空经过地球般的速度，瞬间转化为夜景。这已经不是时速一两百的等级了，天神由美里的飞行速度，铁定超越了音速，也绝对超越世上的任何交通工具。

†

我们的彻夜旅程（Night tour）就此展开。

香港。

天神由美里的目标，是潜藏在摩天大楼阴影处，犯下无数诱拐和强暴案件的杀人魔。

就在杀人魔即将犯罪的那个瞬间，天神由美里飞到了他和险些遇害的女性之间，一脚把杀人魔踹飞后绑住，她将杀人魔丢到警察局门口后，再次飞往高空。

胡志明市。

天神由美里降落在人口贩卖组织的根据地。

她一着地便开始战斗，黑帮分子们还来不及理解发生什么事，就全部被她撂倒，再也无力反抗，接着她将差点成为商品的人们解放。

贾拉拉巴德。

政府军和反政府武装组织，于阿富汗东部的山区交火。天神由美里飞到两军正中间，穿梭在枪林弹雨下奋战，并将双方阵营所有的枪械折成废铁。

约翰尼斯堡。

天神由美里降落于反政府示威演变成暴动的现场。她将暴徒手持的火焰瓶和铁棒夺走，扑灭了废轮胎上熊熊燃烧的火焰，以类似闪光弹的神秘招式防止暴民掠夺超市，还用拳头修理了打算用实弹镇暴的维安部队。

除此之外还有。

反正我无法细细描述，就大概带过。

阿尔利特，位于尼日共和国北部的沙漠地带，天神由美里在那救出了被恐怖分子绑架的数十位市民。

焦夫省，叶门北部的内战地区。战斗机对老百姓居住的建筑发射飞弹，天神由美里在空中把那枚飞弹踢飞了。

巴格达，位于伊拉克中部。一台塞满炸药的卡车打算撞进军方屯驻地，她将卡车轮胎弄爆后，以铁拳教训了驾驶卡车的年轻人。

布加勒斯特，她在罗马尼亚南部森林地区与吸血鬼大战，一场激战后，被吸血鬼逃走了，天神由美里苦笑说：「最后大意了。」

罗马，梵蒂冈附近。她在石砖小巷内与被恶魔附身的主教对决，最后击倒对手取胜。天神由美里赞叹「那个主教召唤的地狱看门狗还挺强的」，我光是忍住别漏尿就够折腾了，才没心管那些。

爱丁堡，苏格兰东南部丘陵地带。天神由美里闯进某个暗杀教团进行献祭的仪式现场，她将施放符文魔术的亲卫队一一撂倒，救出了被当祭品的少年，而教团本部也被她摧毁。

亚利桑那州，凤凰城近郊。天神由美里在高达数万公尺的上空，碰上了不明飞行物。她降落在非金属亦非橡胶的神秘材质所打造的宇宙船上，敲了敲船体，尝试与对方沟通。没一会，她便离开船体，而不明飞行物静悄悄地飞起，一溜烟地消失在遥远的天空。

†

我们就这么搞到早上。

彻夜旅程（Night tour）到此告一段落，当我们回到一开始待的公园时，东方天空已散发出灿烂晨光。我心想，正好和出发前相反，当时是西方天空染上一片茜色。

「如何？」

她从秋千和我身上下来说。

「你瞭解我是什么人了吗？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我彻底惊呆了，甚至呆到无法回答天神由美里的提问。

我们飞了半天的时间。

我猜想，这大概是最紧凑的环游世界之旅。

尽管她打算让我认清现实，我却难以置信。

我问道。

「我是做了一场梦吗？」

「是现实喔，治郎同学，你甚至没有打瞌睡。」

「我想也是。」

我再次陷入沉默──

天神由美里蹲下来，笑呵呵地面对我。

「……不，这不对劲吧。」

「怎么说？」

「如果『那些』都是现实的话，肯定会在新闻上播映啊，甚至引发轩然大波也不奇怪。」

「不会喔，因为那些事都被处理好了。」

「我怎么只记得发生了一堆重大事件？」

「发生了啊，今天还特别多，正好能证明给你看。」

「而且其中某些事，甚至能将世界史整个改写吧。」

「是啊，世界所抱持的疾病，往往是在无人察觉的地方出现病症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我开始思考。

重新回想起刚才体验的那些夸张记忆。

黑帮跟恐怖组织也就算了，不，那些也够夸张了，但起码还在能够理解的范畴，可是吸血鬼是怎样？恶魔附身、暗杀教团、不明飞行物，那些也太扯了，要破坏世界观也该有个限度。

……不。

实际上，那些对现在的我而言根本无所谓。

我所看到的，深深刻在记忆里的，究竟是现实、梦境还是幻觉，那些都先摆一边。

重点是天神由美里。

她是自由自在的。

她是完美无缺的。

天神由美里飞到世界各地，在我眼前大展身手。

我甚至觉得，没有她做不到的事。

我问了她。

「你是神吗？」

「怎么可能。」

她笑着回答。

「我怎么可能会是神。你想想，这世上有谁会对我这种人祈祷？」

她不是神。

难道是恶魔或妖怪化作人形？

「若你问我是不是普通的人类，那我只能说不是。」

我也那么认为。

「我知道那些事会发生。或者该说，我能看到……在世界各地发生的大小危机，因此能够先行应对。所以我才将自己定义为医生，而治疗的主要是这个世界。只要是为了治疗这个世界，我什么都愿意做，也能出现在任何地方，哪怕是某人的梦里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佐藤治郎同学，你是这个世界的疾病，同时你也拥有力量，还是终有一天足以毁灭这个世界的力量。我必须治疗你，就算做不到也得缓解症状。」

……这样啊。

原来如此，我懂了。

此时，我骤然领悟了。

点与点终于连成线。天神由美里出现在我面前、说要成为我的恋人、特地转校过来、在众人面前大大方方地与我接吻──以及带我参加「彻夜旅程」，亲眼目睹她的「工作」。

一切都是有理由的。

我现在终于明白，原来，是这么一回事啊。

「我明白了，我终于明白了，天神由美里。」

「叫我由美里就好……你明白什么？」

「全部，我之所以觉醒了这个奇妙的力量、你为何出现在我面前、你带我飞遍全世界，做那些英雄会做的事给我看──全部，我都明白了。原来，是这么一回事啊。」

「说我是英雄实在是承受不起啊。我只是正好有那样的能力，才去做那些自己做得到的事，顶多算是一种义工吧。」

「这么辛苦，你肯定很难熬吧。」

我从秋千上站起。

俯视着蹲着的天神由美里说。

「看起来，你是独自一人在做这些工作，没错吧？」

「是啊，这我无可否定。」

「这些重担压在一个人身上实在太沉重了。要飞遍世界，跟黑帮和犯罪组织，甚至是非人类的家伙交手──」

这实在太残酷了。

我不清楚由美里是何时觉醒这份力量，也不知道她是何时开始这样的工作，但肯定不是一两天的事了。

天神由美里。

她只凭一个人，面对全世界的敌人战斗着。

岂有此理，这种事实在太荒谬了，虽说我对她的认识不多，但她只是个跟我年龄相近的女生啊。

「我──佐藤治郎存在的理由。我之所以活在这个垃圾般的世界，过着枯燥乏味的生活，只能在内心宣泄不满，即使如此还是活到今天的理由。我终于懂了。我一定是为了今天而活的。」

我伸出手。

虽然有点害臊，可现在不是在乎那些小事的时候。

她──天神由美里，肯定是想要一个拥有同样能力的伙伴。

「我的力量将为你而用。由美里，你放心吧，你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。」

嗯。

看来不是有点，而是叫人非常害臊。

但我说出口了。我搔着鼻头遮羞，清清楚楚地传达给她。

「我会帮你，我会成为你的力量。你需要一个搭档，没错吧？」

我表明决心。

天神由美里说。

「不，我不需要啊？」

……

…………

………………

「唉？等等，你开玩笑的吧？」

我彻底慌了。

我想任谁都会慌张，不该是这样吧？

「等等，认真说，照刚才一连串的流程，只有这种可能吧？『我们俩结合彼此的力量，一起为拯救世界战斗吧』，你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？」

「嗯，并不是。」

由美里摇头道。

「你愿意帮忙我当然是非常感激，不过那只针对治疗你这个病。治疗世界的疾病，到底是我自己的工作，我并不是希望你来帮我做这些。」

「唉？唉？那你干么给我看你的工作？」

「不这么做你也不可能会承认啊？要是你不愿意承认我是个怎样的人，肯定会坚持己见吧？与其用说明的，不如亲眼看过还比较快，百闻不如一见，我不是解释过了？」

对啦，你说过。

你确实说过。

（插图012）

「对我而言，治郎同学完全是个特殊案例，毕竟你那侵蚀世界的梦之力，是我从未见过的病症，说实话我也只能暗中摸索。就是因为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处理你，却又怎样做都治不好，我才会对你说明前因后果，而今晚的旅程也是其中一环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我呆在原地。

咦咦咦……？真的假的……？

慢着，我未免太丢脸了吧。

我彻底会错意了不是吗？我刚才还一本正经地说什么「你需要一个搭档」耶？所以我心想「我也能成为英雄」只是个天大的误会？完了，这个真的太丢脸了，好想死，我还是马上去死吧。

「你放心吧。」

正当我后悔刚才说出口的话时，由美里满不在乎地说。

「我有其他希望治郎同学做的事，需要借助你的力量这点依然没变，能拜托你吗？」

我说你喔。

我会帮啦，帮是会帮啦。

可是该怎么说，拜托你杀了我行不行。我想这大概是我人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，丢脸丢到满面通红，真的是丢脸丢到快要死了，虽说我还是会帮你啦，就像是打完仗，输家听赢家的话是天经地义那样。

所以咧？

你到底是要我做什么？

「治郎同学，你被班上的不良学生使唤去跑腿对吧？」

干么扯这个？

虽然我被叫去跑腿是事实。

「在你梦里报复对象的四人中，就属她的个性最好懂。就是那个光是见到我和你接吻，就吓到嘴巴张得合不拢，后来在学生餐厅缠上我们，却立刻打退堂鼓的人。」

啊──你说她啊。

虽然她还是一样叫人火大，多亏由美里出现，该说她存在感相对变弱吗，让我几乎忘记她的存在了。针对由美里突然就亲了我两次这点，我还是有不少怨言，不过看到那不良学生吓傻的反应，的确令我十分痛快。

「其他三个人也是。那三个在现实中单方面对你产生敌意、刻意冷落你，在梦里被你当成奴隶的女生。『正经八百的班长』、『嗨咖辣妹』、『内向的文艺社员』。」

啊啊。

对对，确实有这些人。我也差点忘记她们了。

那几个是我们班上特别可爱的女生。她们外貌出众，在校内也经常被当话题，而且对我这人完全没有兴趣，就我来看，简直就是天上的存在。

「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。」

由美里微笑说道。

「佐藤治郎同学，请你赌上自己的一切攻陷她们，把她们四人追到手。」

第一卷 第三话

冷艳系班长──冰川碧

自由奔放系辣妹──祥云院依子

小动物系文艺社员──星野美羽

落伍系不良学生──喜多村透

这几个是我──佐藤治郎每晚在梦中任意操控的同学。

她们在学校被分类为校园种姓制度中的上流阶级，也就是一般人高不可攀的对象。

「把她们四人追到手。」

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神秘女性──天神由美里笑着说。

「佐藤治郎同学，请你赌上自己的一切攻陷她们。」

†

「简直莫名其妙。」

我说出口。

「为什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？我们刚才谈的到底算什么？」

我们经历了彻夜旅程。

天神由美里说：「如果想要瞭解我，实际让你看一遍还比较快。」然后就带着我环游世界一周。

我还以为她肯定是希望我把力量借给她。

由我来帮助由美里──这个自称「治疗世界的医生」，实际上也确实在守护世界的人，而我也能成为守护世界的英雄。

任谁都会这么想吧？

现在回想起来，刚才的一连串流程，照一般而言，还是得出这样的结论比较自然。

结果由美里却要我「去把她们追到手」。

还偏偏是我们学校最难追的那四个女生。

「你不是本来就希望任意摆布她们吗？」

由美里满不在乎地说。

「所以你才会把那四个高不可攀的女生，带入自己梦里不是吗？梦是不会说谎的，在治郎同学的认知里，是将她们四人看作是高不可攀的对象，也就是想追却追不到的女生，不过可以的话，却又想把她们纳为己有。你可别想掩饰自己的想法喔？对我和你而言，梦境就是最好的物证。」

「这个嘛，是没错啦……」

顺便一提，现在这个当下，我们正在梦里。

我每晚都能梦见，能够随心所欲，只属于我自己的封闭世界（虽然这阵子一点都不封闭就是了，天神由美里今天也大大方方地闯了进来），我和由美里在此对谈。

我呈现国王的模样，而由美里则是瘟疫医生的姿态。

换个方向来说，我的梦说不定比社群软体还要方便，最适合拿来谈不想被人听到的秘密话题。那隐密性之高，就算是顶尖科技也无法相提并论，缺点就是即时性有够低。

另外，现在这个时间，是彻夜旅程结束那天的晚上。熬了整夜的我，课堂上不停打瞌睡，加上发生了那么多事，我也需要时间整理心情。

「我倒想问。」

我说。

只有这点，我忍不住全力吐槽。

「我说你，你不是我的恋人吗？」

「我当然是你的恋人，我和治郎同学可是正式交往，我们的关系就连你母亲都公认了。」

「关于这点我虽然有各种怨言──你现在竟然叫我这个恋人『去追其他女生』？这不太对劲吧？」

「哪里不对劲了。」

由美里耸肩说。

她现在呈现瘟疫医生的姿态，根本看不出她的表情。

「这世上多的是能够拥有复数伴侣的制度不是吗？情人、侧室、炮友，称呼并不重要，重点是能缔结伴侣关系的对象不限于一人。根据个人的性质与能力，能使伴侣关系产生千变万化，我没说错吧？」

「话是这么说，但你讲的是一般论点。你所说的这些，能够套用在我们身上吗？所以你这家伙，是拥有这类价值观的人喔？」

「哦──？」

由美里抚着我的下巴。

现在她戴着面具，我无法实际看见，可是我完全能想像她露出如猫般坏心眼的表情。

「所以你是嫉妒了？是这个意思吗？你是不是怀疑，我的心根本不在你身上？」

「蛤？你在胡扯什么。」

「你可别想装蒜喔，应该说装蒜这行为本身，都会如实呈现在你的心理状态上。」

「就说了，你在讲什么我全都听不懂啊──？」

「我明白了，原来治郎同学是希望被我所束缚啊。『我才不希望治郎同学看其他女生，你只准看我一个人，我最喜欢治郎同学了，我爱你，快点抱抱我。』你是想被我这么管束呀。」

「简直莫名其妙，你脑子坏掉了吗？」

我推开她。

由美里却吃吃地笑着。

「治郎同学，你真的是很可爱呢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你说什么──！？

我整个火大起来。

不吭声你就把我当白痴耍啊！虽然都被你说中我根本无从反驳！

对啦，确实就如你所说的一样啦。

将我心中想法因数分解之后，就成了这女人所说的结果啦！

我有什么办法！谁叫我是个没女人缘的阴沉处男！？像我这种个性扭曲的家伙，本来就纯真又容易受伤啊！这种事自有史以来就从没变过！又不是我的错！有错的是把我变成这模样的世界！我果然还是把这世界毁掉算了！

「要我立刻在这里证明给你看吗？」

由美里对哑口无言、咬牙切齿的我说。

「如果有需要，我能用行动来证明我是你的恋人喔？真要说的话，我自认已经证明过好几次了，不过若是你要求，要我证明多少次都行。」

她以近在咫尺的距离说。

身穿国王装扮的我，坐在我于梦中创造的城堡王座，而瘟疫医生造型的由美里坐在我的膝盖上，就和荡秋千时相同。这个庸医……该不会未来她都会以这姿势，当作是我们相处时的基本状态吧。

还有，现在我的梦境王国里，只有我和由美里，毕竟现在这情况，我实在无心举办晚宴。这对由美里的目的──「限制佐藤治郎所做的扭曲梦境，阻止世界步向灭亡」来说，应该是理想结果吧。

「最快果然还是接吻吧？」

由美里对我细语。

就在我耳边，有如堕天使的诱惑。

「光是在餐厅的接吻，就让治郎同学腰都打不直了，这次要不要尝试比那个更厉害的事？还是说光双唇交合已经无法满足你了？是也没关系喔，就照你想做的去做吧。就算是做比你在梦里做的猥亵行为，还要夸张上数倍，甚至会被限制播出的那种事情也行，只要是你希望，什么我都愿意做。」

「……哼。」

我用鼻子发出不屑的声音。

接着手指向她说。

「不好意思啊庸医，不论你怎么勾引我，都对我不管用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你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现在什么德行！」

我吐槽道。

「你现在这瘟疫医生的模样是有个屁魅力！被你这种打扮诡异的女人勾引会心动才有鬼！你还好意思问为什么！用常识想想好吗！」

「哼呣。」

由美里用手指捻起覆盖全身的斗篷，叹了一口气。

虽然是在梦里，她的举止却莫名真实。

「会穿成这样也没办法啊，毕竟这里是治郎的梦中。」

「为什么在我梦中就得穿成这样？」

「因为我是勉强进来的。」

「勉强？什么意思？」

「正如你所知，这里是佐藤治郎所独占的个人领域，本来未经过你的许可，是不可能入侵的。」

这……说得也对。

话虽如此，我也不太瞭解这个梦境世界。

「举个例子来说好了，你想像一下太空人从宇宙回到地球。他们得从距离数百公里的高空突破平流层，才能够回到地球。突破平流层的速度是二十马赫，如果不是坐太空梭，他们肯定会被摩擦热烧成灰。」

嗯。

这我倒是有听说过。

所以你是这个意思吗？瘟疫医生的穿着就等于太空梭是吧？

天神由美里是被这全身被斗篷覆盖，戴着诡异面具的打扮所保护？因为「佐藤治郎的梦境世界」就是如此危险？

「你真敏锐啊，正是如此。梦境世界就是精神世界，不做防护潜入他人的精神世界，与自杀无异。」

「简单来说，这就是套防护衣。就跟冲进火场跟潜入海底这些特殊场所一样，必须穿上消防衣或潜水衣，才能保护自身安全是吧，这样讲我就懂了。」

「真不错的比喻，治郎同学还挺有文才的。」

「少说蠢话了。」

谁有什么鬼文才。

不过说起来，我勉强算隶属于文艺社，虽然是幽灵社员。

「而梦境世界也是意志的世界，我会呈现出瘟疫医生的模样，是因为我自认是治疗世界的医生，这也象征着我的觉悟，觉悟也就是意志之力。我再重申一遍，这类精神世界在处理上必须十分谨慎，至于连个屁魅力都没有这点，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。」

「是喔──」

我本能察觉到这是个好机会。

这里是我自己创造出来，为了我而存在的世界。

就算是能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，不断进行除错作业的天神由美里，也无法在这里恣意妄为。

「什么嘛，结果你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。」

「嗯？」

「我又没说错。你口口声声说『我是自在的』，还扯什么觉悟象征，说这么好听，到头来你根本是被强制穿上那么矬的服装，才能够进到我的梦里。」

「哎呀哎呀，这是在挑衅我吗？」

她的说话语调变了。

我猜由美里眼睛正眯成一线瞪我。

我大概能想像出她面具下的表情，被我这柔弱的兔子挫了锐气，她肯定感到忿忿不平。

我自知这么做是故意去踩老虎尾巴。

不过就这么被她玩弄，我才心有不甘呢。现实也就算了，这里可是我的梦境世界，况且我和她还没分出高下。之前发生了太多事，我才完全忘记，这里是任我自由操控的世界，况且我可还没使出全力。

「确实就治郎同学的立场，是有资格这么对我挑衅，虽说纯限于梦境世界，但你的力量还是未知数，而我被迫穿上瘟疫医生的装扮也是事实。」

哼哼。

我就说吧。

知道厉害了吧，在这我不仅仅是国王，还是上帝。

你应该尊敬、畏惧我，甚至下跪献上忠诚，我才不是你能随便坐在膝盖上的存在。

「不过你的态度，和现实世界真是大相迳庭呢，在学校里的你，简直就如同在暴风雨里缩成一团的小鸟一样。」

少啰嗦。

你哪会懂，这就是所谓的处世之道，像我这种人就应该默默在夹缝中求生存。

「治郎同学就是所谓的『在家一条龙，在外一条虫』呢。」

随你怎么说。

我才不会着你的道。

「还真是可爱。」

「你说什么！？」

还是中招了。

「糟糕。」

由美里轻快地从我膝盖上下来，这家伙逃得可真快。

「真可怕，这里是属于治郎同学的世界，还是别轻易刺激你好了。」

「你这浑蛋说什么鬼话，你想要现在比个输赢我也奉陪。」

「嗯，你在梦里的气势就跟小混混一样强呢，你果然很可爱。」

「你还敢讲。」

「这是我的真心话，你个性扭曲却十分单纯，而且还不会让人感到不快，真是不可思议。我甚至觉得这已经算一种才能了，为什么治郎同学会甘愿窝在人生的最底层，我实在难以理解。」

要你管。

我的人生也是经历过很多事好吗！

虽然我不觉得你这种人会懂。

「总之你的任务依旧不变。」

由美里说道。

瘟疫医生拿起手中简陋的手杖指着我。

「冰川碧、祥云院依子、星野美羽、喜多村透。请用上你一切智慧与能耐，将她们四人追到手。」

「不，我听不懂你在扯什么。」

终于回归正题了。

我说真的，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？

「理由很简单，这就是从危机中拯救世界的办法。」

「你是说我的无名怨愤总有一天会毁灭世界是吧？」

「对，就是这样。」

「那为什么我必须将世界从危机中拯救出来？我才不管什么世界，我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个如乐透大奖的有趣力量，我要随心所欲地过活。」

「真是伤脑筋，我们既然身为恋人，不就应该健康或疾病时都要共患难吗？」

「那些都是你自说自话好吗？」

「我们还有过那么厉害的吻。」

「那也是你自己亲过来的。」

「我都准备好，随时能跟你做更厉害的事了呢。」

「哈，那又怎样？就说了你用这身诡异的医生打扮勾引我也没用。」

「你在梦里是很有气势，不过这又能持续到什么时候？别怪我多嘴，一到早上，你还是得变回原本的自己喔？」

「……要、要你管。起码反过来说，现在的我就是国王，我才不听你的废话。」

「你可真顽固。」

由美里笑说。

「算了，先耍你耍到这边，我就稍微认真点说服你吧，毕竟想说服人，最后还是得诱之以利。我认为这提案，对治郎同学也是有利益的。」

「利益？你倒是说说对我能有什么利益。」

「我先向你确认一下，你是希望好好『教训』她们对吧？你想在梦境世界，让那些现实中冷漠待你的女孩子们屈服，让她们知道你的厉害，一吐心中怨气。这么解释应该没错吧？」

对啦，就是这样。

我的确是为了这样的动机，才好好地「教训」了那四个人。

气度这么狭小真是不好意思喔，谁叫那几个家伙实在让人火大，在梦里让她们彻底服从，确实是一大乐事。

「那么事情就简单多了。」

由美里再次露出微笑。

她接着说了下去，她的声音充满自信以及肯定，以及任谁都不得不认可的傲慢，十分符合她自诩为「自在」的形象。

「我说治郎同学，在梦境世界里所做的事──只有在梦境世界中才能实现的妄想，若是能在现实中做到，那不是更加痛快吗？」

†

第二天。

由美里没来上学。

这转学生未免太不认真了。

一般而言所谓的转学生，不都应该会努力尝试融入学校、跟同学打好关系吗？

算了，说到底的我也怀疑，对她而言是否有必要上学。一个自在到不像个人，又能横跨世界大展拳脚的家伙，哪有空上什么学。

不过天神由美里这个人，真的是充满谜团。

我如今还是不明白这女人的来历。

她在哪出生，又是在哪长大的？

有敌人吗？有同伴吗？

亲人呢？兄弟呢？朋友呢？

喜欢什么音乐？喜欢什么食物？

我全都不知道。

真的是一问三不知。

我所知道的就只有她的名字，以及身材跟脸蛋完美到吓人，动不动就拉近距离互动或调侃人，跟她的自在──也就是常人不可能拥有的异能。

说起来，我和她原本是处于对立。

这莫名其妙的家伙，单方面妨碍我做梦，和我根本有不共戴天之仇。

接着她又跳过所有的正常前提，和我成为恋人关系。

想想也真好笑，没想到会被卷入如此奇妙的状况，还跟这样的家伙成为恋人。

好了。

如今天神由美里没来上学，害得我在班上浑身不自在。

也没办法，现在佐藤治郎在班上的立场，是「被神秘美少女转学生热烈喜欢上的家伙」，少了由美里这个附属品，我就只是个不起眼的边缘人。

不，说不定立场比之前还糟。

之前我只要静静在教室里当空气就好，如今可做不到。班会前的这段时间，全班同学的视线都扎在我身上。

他们肯定有一堆话想来问我。

『天神由美里到底是什么人？』

『你们真的在交往吗？』

我猜不外乎是问这类八卦。

毕竟由美里那家伙，目前对我以外的人完全没兴趣，不论是谁找她攀谈，都会被她随便打发掉。而那帮家伙也不知如何向我开口，所以现在这状况我倒是乐得轻松，反正就算问我，我也无法给他们满意的答覆。

而且现在这时间，班长、辣妹、文艺社员都不在教室。

气氛十分尴尬。

同学们都极力表现得一如往常，却有种难以隐藏的生硬。

就连走廊也传来了其他教室里的嘈杂声。

我将没发出声音的耳机戴上，趴在桌上假装睡觉，等待这段令人坐立难安的时间结束。

喀啦。

我听到有人打开教室门走进来的声响。

这大剌剌的走路声我早已听惯，脚步声笔直地朝着我靠近。

至于这脚步声是谁发出来的，我心中也有数。

「喂，治郎。」

有人对我说话。

我继续装睡，她便直接用脚踹我，这下只能做出回应了。

「……什么事？」

我抬起头来。

眨了眨眼，装作睡眼惺忪。

「今天午餐买巧克力螺旋面包跟草莓欧蕾。」

不良学生──喜多村透对我下令。

她不顾我的蹩脚演技大声骂道。

「你该不会忘了吧，你这混帐最近都给我偷懒。」

「啊、嗯。」

「啊啊？『啊、嗯』个屁啊？」

「啊、是，对不起。」

「哼，少给我嚣张了。」

她逼近死盯着我。

我们的距离，只有十公分。如果对方是天神由美里，我或许会因为被她的魅力迷得团团转，可惜这次的对象可不是她，而是个狠瞪我的不良学生。

「呿，怕成这样，真逊。」

不良学生撂下狠话。

谁叫你是真的很可怕啊。

况且不是我自豪，我向来生性胆小。

「哼。」

不良学生调头离开。

那态度显而易见就是「我没事找你了」，我和不良学生的交集，就只有这样。

『附带一提，我可不会帮忙。』

我回想起由美里特别叮咛的事。

『治郎同学，你的工作就是凭一己之力，把那四个女生追到手。』

这……

怎么想都不可能吧。

看看那不良学生看着垃圾般的眼神，以及把我当蛆虫的态度。

你叫我把那个追到手？

不可能，我光跟她四目相交说话都做不到了。况且我根本没把那不良学生当女生看待，她是不良学生唉，很可怕唉。

再者，那个不良学生在我梦里也只负责跑腿啊？后宫成员是其他三人才对吧？

『我说治郎同学，在梦境世界里所做的事──只有在梦境世界中才能实现的妄想，若是能在现实中做到，那不是更加痛快吗？』

……那确实很痛快。

妄想成为现实，这提案的确是充满梦想。

可是……就算是这样……不不不，还是太瞎了……要这家伙给我跑腿也就算了，现在还得把她追到手。

可是我回想起。

由美里还这么说过。

『最开始的目标就选那个不良学生。』

『先说好，这还只是新手教学喔？我想你应该轻易就能搞定，就放轻松去做吧。』

『同时，这也是最紧急的任务。因为受治郎同学梦境影响最深的也是她。』

「喂。」

又有人找我说话。

刚才转头离开的不良学生──喜多村透转向我，露出凶狠的眼神。

「什、什么事？」

「那家伙呢？」

「咦？」

「那个女人啦，她没来吗？」

那个女人？

我暂时思考了一下才想到，啊啊，她是说由美里啊。

庸医跟不良。

这两人之间似乎已经分出高低了。从学生餐厅那次能够看出，喜多村透根本拿她没辙，只可惜不良这类人种，比起普通人更加注重面子。

「这样啊──她没来啊──」

不良学生自言自语地说着。

「她跷课？」

「呃，这我不清楚。」

「为什么会不清楚，那不是你的女人吗？」

「这个嘛……」

就算你这么说。

我们也刚认识没多久啊。

「哼──」

不良学生眼睛眯成一线看我。

虽然眯成一线，却丝毫没带笑意。

真要说的话，她散发出的氛围，更像是想设陷阱的滑头肉食野兽。

「喂，治郎。」

该说是如我所料吗？

坏预感命中了，不良学生语带威胁地说道。

「你这家伙，赏个脸陪我。」

†

我说过很多遍了，我就是个边缘人。

在班上不起眼，个子矮长相也平庸，就算上美容院也只会说「随便帮我剪一下」，还没有朋友，很显然就是校园种姓制度最底层的人。

念书倒还算行，排名也从上面数比较快。

简单来说，我就是个资优生。即使我成天骂学校就是垃圾，但因为无处可去，还是得勉为其难上学，也因为无事可做，只能乖乖上课。虽说我只是不想被老师盯上才会专心上课，可是成绩还算不错，即使边缘，只要不闹出问题又能拿到好成绩，对校方而言就是个理想的学生。

然而这样的我，今天跷课了。

我被不良学生逼着跷课。

「喂！治郎你这家伙！」

不良学生猛力摇着摇杆骂道。

「认真点玩啊浑蛋，我差点就死了。」

「唉，我很认真啊。」

「少给我顶嘴……呜哇，快点、快丢炸弹！刚才那状况应该是你负责丢啊！」

「唉，就算你这样讲我也……」

现在学校应该开始上第三堂课了。

而我们人正在游乐场。

我们在游乐场玩着射击游戏，就是那种老派的纵向弹幕。

我和不良学生在一起。喜多村透就坐在我身旁，她整个人前倾大吵大闹的，脸都快贴上映像管萤幕了。

我们现在做的，就是俗称的双打。

「喂，治郎，下个头目要出来了，左边交给你。」

「咦？我应该负责右边吧？」

「这关左边比较轻松啦，别慢吞吞的，快点移动过去，快点──啊──你搞什么！头目已经出来了！」

「小兵不停射子弹过来，我光躲就来不及──」

「啊──你这白痴！我负责左边！你继续待在右边！专心点！」

「啊哇哇哇、糟糕、啊哇哇哇──」

我拼命闪来闪去。

我不擅长玩弹幕射击，光是跟上就很勉强，要是不集中精神到脑袋发热，很快就会死掉。而死了不良学生又会暴怒，我得在思考前就先动手操作，也就是进入所谓的高度集中（Zone）状态。专心、专心，只想着弹幕的轨道就好。

「嗯啊──！？」

轰隆──

游戏结束。

「啊──可恶！」

不良学生抱头大喊。

接着喀啷喀啷地投入硬币。

「唉，你还要继续喔？」

「当然要玩到破关为止，这次你可不准失误啊！」

就这么，不良学生的斯巴达式射击游戏又开始了。

她一直持续着这样的状态。

她带我跷课跑来这乏人问津的游乐场，里头摆的都是些老机台，投一次的价格也比较便宜，加上现在还是上午，几乎没其他客人。

「喂，白痴，快丢炸弹啊！我快死了！」

「唉、可是炸弹数量有限……」

「白痴喔，不用你说我也知道，不丢结果死掉，那炸弹留着也没用啊！」

「不过炸弹要选对时机用……啊，子弹过去了。」

「哇、等──啊──可恶！又死了！再来一次！」

「那个，不好意思我先问一下。」

「干么？」

「我真的不用付钱？」

「啊嗯？你不是每次都帮我付面包跟饮料钱。」

「啊、嗯。是没错。」

「那来这的钱当然我出啊……喂，弹幕来了！快丢炸弹！」

「唉，可是在这用炸弹好浪费──」

「啊──！？你看啦，又害我死了！就叫你丢炸弹啊！」

我想会死应该跟炸弹没关系，而是你光会动嘴。

想归想，我还是忍住不去吐槽。是说她离好近，我们俩坐在同个机台，近也很正常，只是她的肩膀跟胸部动不动就往我这碰，实在妨碍我玩游戏。

她似乎是真心想打到全破。我总觉得真心想过关的话，还是看攻略应该比较快，就是这样我才讨厌不良学生。虽然这世上可能也有头脑好的不良学生，不过这类人种多半只会凭一股劲或看氛围做事，而不是选择最佳解，还动不动就火上脑迷失自我。

（插图013）

「治郎，你先自己撑住，我去换零钱。」

不良学生站起来。

她竟然还想继续，是说这关难度很高耶，你就丢我一个人过喔。

「你要是敢死，就等着一辈子做我跑腿。」

你是鬼吗？

就是这样我才讨厌不良──啊、完蛋要挂了，这关真的好难，啊哇哇哇哇。

全破了。

说来说去，其实还是打得挺尽兴，我都忍不住想跟她击掌了，之后她把我带去速食店。

「喂，治郎你这浑蛋。」

就连点个餐她都抱怨不断。

「你点太少了吧。」

「唉，是吗？」

「就一个普通汉堡跟爽健美茶，你是正在减肥的女生喔，多吃点啊。」

「呃，可是我食量不算大，而且我还有便当。」

「便当晚点再吃，妈妈特地准备的便当不准剩下。现在吃的汉堡只是零食，多吃点才能长壮。」

「哪可能这么简单变壮，又不是成长期的国中生。」

「我们也才高中生，多吃自然会长高长壮好吗？」

「可是我没钱──」

「你废话跟借口真的很多耶，闭上嘴巴吃就对了。饭钱也由我出──不好意思，我要加点三个这个大汉堡，再加这个薯条，然后爽健美茶改成奶昔。」

砰。

砰。

砰。

窄小的桌子摆满大量食物。

唉、真假？都我吃？这些全部？

「一半我吃。」

就算分一半还是超多耶。

说不定超越了成年人一天份……不，怎么想这卡路里都爆表了。

「你白痴喔，要长壮就得摄取卡路里，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？」

喜多村透说完，便拿起巨大汉堡大口咬下，吃相可真豪迈，想不到这不良学生身材纤瘦却如此能吃。

没办法，我也只好拿起汉堡，双层起司肉排，光咬一口我的胃袋就往下沉了。

「……所以勒？」

喜多村透转眼间就吃完了自己的份，接着对我说。

「那女人，到底是什么来头？」

「唉？什么东西？」

「我说那家伙啦，那个整天黏着你的转学生。」

「啊啊，你说由美里啊。」

「少给我亲昵地直呼她名字，那家伙到底是怎样，你什么时候把到那女人的？你哪来那种时间。」

「我时间……其实挺多的，平常都很闲。」

「交友软体认识的？」

「我没用那种东西。」

「搭讪吗？还是你对她告白？上同一家补习班？」

「不，都不是。」

「你们真的在交往吗？」

「这……我也不清楚。」

「你说话清楚点行不行。」

「不，就算你这样讲……」

我才想问该如何说明。

认真说明前因后果感觉会被她揍，况且我是真的不太清楚天神由美里的事，应该说完全不知道。我对那家伙，根本一无所知。

「总觉得你们之间的关系模糊不清啊。」

喜多村透仍不放弃追究。

她抓起我的那份汉堡说。

「意思是那个吗？你们其实并没有正式开始交往？」

「这……算是、吧？大概。」

「也没有订下婚约之类的？」

「没有，绝对没有。」

「那她就只是个跟踪狂嘛。」

这我稍微认同。

原来如此，跟踪狂啊，说不定真被她说中了。

毕竟我们是在梦中认识，她每晚跑进梦里攻击我，最后甚至出现在现实世界自称我的恋人，单就事情表面来看，她就只是个跟踪狂没错。

「要是伤脑筋就告诉我。」

咦？

「我说，如果那女人又对你做了什么就告诉我，要我保护你也不是不行。」

嗯嗯？？

什么意思？？？

「她可是抢了我的跑腿啊？我哪有可能就这么让人看扁。那个女人，下次她要是敢再对你出手，我就揍飞她。」

喜多村透露出了凶狠的表情宣言着。

我倒是感到五味杂陈，虽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，但眼前的不良学生心中，似乎已经构筑了此般对立关系。无论如何，我只觉得麻烦，怎么大家都无视我的个人意愿自说自话。

之后我被她拉进百货公司。

喜多村透带着我逛了几间服装店，她拿起几件上衣和裙子试穿，试来试去都挑不出中意的。

她冷不防地问了一句「你喜欢胸部大的女人？」我回答：「才才才、才没有这回事。」她啧了一声，傻眼地说：「男人真的是有够单纯。」之后她就专挑强调胸部的衣服试穿。

逛完服装店我们来到棒垒球打击场。喜多村透轰出好几支全垒打，至于我，就别提了。我不算是运动白痴，但就是讨厌活动身体累个半死。

是说，我一直感到不太对劲。

喜多村透是这样的人吗？

不，她确实是这样的家伙，我也觉得自己说完还被自己吐槽有点怪。不过，嗯，总之就是，不太对劲。

拿可尔必思举例好了，那个充满乳酸菌和糖分的浓缩原汁，用一小杯水或一啤酒杯的水去兑，都会叫做可尔必思，而味道却是天差地远，我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。

就在我想着这件事时，已经到了傍晚。

「喂，治郎！」

我松一口气，终于要脱苦海了。

喜多村透却如此宣言。

「我们去你家，现在就去。你没意见吧？」

不，我当然有意见。

第一卷 第四话

我被带着跑遍游乐场、汉堡店、百货公司、打击场，而在那天傍晚。

拉着我到处跑的不良学生──喜多村透，又提出一个强人所难的要求。

她说「现在去你家」。

「咦？你认真的吗？」

我忍不住一脸正经地回覆她。

「啊嗯？」

喜多村透的表情变得超级恐怖。

「当然是认真的，你这蠢货敢有意见吗？」

当然有。

为什么你会认为我会答应？

你强制拉我跷课一整天跑来跑去的，现在还要来我家，就是闯空门的强盗脸皮也没这么厚吧。

我心里这么想着。

实际说出口的话却是：

「不，我没意见。」

因为不良真的很恐怖啊。

她要是真到我家就伤脑筋了，我只能尝试劝退她。我仓皇失措地问：「都这么晚了，回家比较好吧？你家人不会担心吗？」

喜多村透哼了一声。

「我家就只有满身酒臭的毒亲，还不如去你家。」

她不屑地回道。

「你这样讲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，就算你要来我家，事出突然，我也没有任何准备……」

「我又没叫你招待我，只是想找地方打发时间而已。」

「可是我家不过是栋老屋子……」

「6LDK又是钢筋水泥盖的房子已经不错了好吗，我家可是屋龄五十年的木造老房，你瞧不起人是不是。」

「而且万一我家老太婆在家就麻烦了……」

「少把自己妈妈说的像是个大阪大婶了，你妈明明就是个精明的高阶公务员，还是位美女。」

该怎么说，对了，你想想，我们白天跷课只是正好没被辅导员找上，一到晚上风险会变更高，被发现肯定会很麻烦对吧？对了，还有你跟家里联络了吗？不需要先取得许可吗？这么晚拜访别人家里，肯定需要先知会一声对吧，可能还得准备伴手礼之类的东西不是吗？不，我没特别想要伴手礼。啊，糟了，我家根本没打扫！我妈工作太忙几乎没时间打扫，我房间更是满地垃圾！还有很多不能给人看到的东西，哎呀，真是伤脑筋，这下我实在没有脸请客人进门！

所以还是下次再说吧？下次再来如何？之后有机会再说，就这么办，你说好吗？好不好？

†

这下麻烦大了。

她真的杀到我家。

「──哎呀！？哎呀哎呀，真是稀客！」

偏偏老太婆也在家。

我的天啊，实在糟透了。你这时间不是都还在工作吗，为什么偏偏今天要提早回家，是为了整我吗？

「好久不见！你是小透对吧？」

「是，好久不见了。」

「哇啊，你变得好漂亮！啊──好怀念！你过得好吗？我们几年没见了？」

「很好，应该小学之后就没见面了。」

「讨厌啦，都过这么久了？真是的，真不想变老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我听那孩子说你们念同一所学校对不对？治郎他就是很散漫的，我向他打听小透的事，他也只会『啊啊』、『哦哦』地随便应声，你还好吗？治郎有没有给你添麻烦？」

「是，没有问题。」

「啊！不好意思喔，拉着你讲个没完。来来，快进来吧，家里这么脏真是不好意思。」

「是，打扰了。」

真被她进了家门。

把我当跑腿使唤的不良学生，竟然踏进我家。

「啊──讨厌啦，真的好怀念。」

我拗不过老妈，只能往客厅走。

我们坐在客厅的L字沙发上，我和喜多村透两人坐在一起，老妈坐在左斜前眉开眼笑的。

「小透因为种种原因搬家了对嘛，你跟治郎那么要好，当时真的好难过喔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我说治郎，你要好好跟儿时玩伴保持联系喔，你应该要多加珍惜从小认识的朋友。」

「……哦。」

「你还『哦』，这孩子就爱装酷。真是不懂青春期的男生到底在想什么，简直就是不明生物了。嗳，小透你听我说啦，治郎他现在进入叛逆期了。」

「是，我很有兴趣。」

「嗯──举例来说，伯母我想进治郎房间时，他马上就会发火，谁叫他每天早上都睡过头，又不整理房间。不过我都没看他有买什么色色的书，最近的年轻人，都用手机对吧？他是不是都买那个所谓的电子书，对纸本书没有兴趣啊？」

拜托不要说了。

别动不动透露儿子敏感的个人隐私。

「都怪手机不好──现在的年轻人啊，不论什么都用手机解决。其实伯母啊，一直想体验一下不小心在儿子床下发现黄色书刊，然后再装没看见偷偷放回去呢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是说小透你太紧张了啦──从刚才就一直回答『是』。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吧？放轻松放轻松，不用在意这么多，把这当自己家就好。」

「是，啊、好的。」

「啊！对不起喔，我都忘记拿东西招呼你，要不要喝果汁？啊──糟了，冰箱只有果菜汁，可以吗？」

「是，请不必费心。」

「什么话呀，我当然要全力招待你啊。今天留下来吃晚餐吧？我什么都没准备，干脆来订披萨吧，还是你喜欢吃寿司？太麻烦了，干脆两边都叫吧，毕竟机会难得嘛。」

于是我妈就叫了外卖。

喜多村透也完全没在客气。正确来说，她有感到这样不好意思，然而一提到食物，她的内心就被食欲占据了，这不良学生就是抵挡不住食物的诱惑。

而我的意见则彻底被无视。我并不喜欢吃外卖，吃洋芋片或泡面可能还开心点。

「小透，好吃吗？」

「是，非常好吃。」

「我好像点太多了，你尽管吃没关系。」

「是，我会负起责任全部吃光。」

「呵呵，小透吃得真香呢，你从以前食量就很大，身体却这么瘦，真叫人羡慕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治郎你看看人家，你也多吃点啊，你还能长得更高才对。你爸个子很高，妈妈也不算特别矮，就基因来说你还有成长空间。」

吵死了。

要你这老太婆多管闲事。

现在使唤我跑腿的不良学生都踏进自己家里了，我哪可能会有食欲，况且我刚才被硬塞了一堆汉堡，现在胃胀到不行好吗！

「真是的──这孩子就是叛逆。不好意思小透，你能帮我喂治郎吃吗？他完全都不吃，你来喂说不定他就肯吃了。」

「是……嗯？唉？」

喂，死老太婆。

你没事说什么疯话？

「唔呵呵！开玩笑的啦！讨厌啦，小透好可爱，看你的脸都红成这样。」

「是、不，没这回事。」

「虽然我是开玩笑的，你要不要干脆真的喂他呀？」

「是、不，这……真的要吗？」

「嗯，如果小透愿意的话。」

不良学生竟然把老太婆的疯话当真了。

其实我直接反驳老太婆就好，但是又不想跟她说话，这矛盾心理真难搞。

「呜、啊、呜。」

不良学生嘴巴变得像是缺氧的金鱼一样开开合合的，就连脸也红到跟金鱼没两样，如果是漫画，肯定会加上眼冒金星的表现。

「啊哈哈！真是的──！小透真的好可爱！」

老太婆笑得可开心了。

反观我倒是整个傻眼，只能硬是把冷掉的披萨塞进嘴，再用可乐冲下肚。

上天啊，拜托让这段身处地狱般的时间早早结束吧。我只希望这不过是一场梦，这句话由能够自由操控梦境的我说出，实在是讽刺过头了。

虽说我早已认定这世上没有神佛的存在，似乎也不是这么一回事，他终于给老太婆降下天罚。

具体来说，就是老太婆工作用的手机来了通知。

说有紧急状况，叫她现在马上赶往职场。

「你慢慢坐喔！不需要客气没关系！」

老太婆慌慌张张地整理仪容，穿上高跟鞋。

「家里的东西随便你用！要住下来也没问题！治郎，你要好好招呼人家！啊啊，还有──」

老太婆靠到我耳边说。

「上次打电话来的那个女朋友，她不是小透对吧？晚点你再一五一十跟我解释清楚，听到了没？」

说完老太婆就离开家了。

掰啦，老太婆。虽说我也不是没同情心，但这实在太爽快了。你最好到早上才回来，不然事情又会变得麻烦。

「……噗哈！」

不良学生大吸一口气。

「啊──好紧张啊，你妈人漂亮又有魄力，一个不小心就被她牵着走，真的是吓死了。」

是这样吗？

毕竟是自己家人，我倒是不太明白。

那么说来，可能老妈在家还比较好？事实上，不良学生的确变得跟别人家来借住的猫一样乖。

「哈──来看电视吧。」

不良学生擅自拿起遥控器。

不仅如此，她还慵懒地整个人靠在沙发上坐着，显然是彻底放松了。

咦？你还不回去吗？

「啊嗯？分明是你妈说我不用客气的好吗？」

她是说过没错啦。

一般来说，这时候讲「我差不多该告辞了」才是正常反应吧？这么晚你妈妈也会担心的。

「少啰嗦，这跟你没关系，别管那么多，你也放轻松点。要是你不放松，会害得连我也无法放松。」

既然无法放松那回家不就好了？

这话我可不敢说出口，谁叫不良学生那么可怕。

我们看着电视。

目前播的是谈话性节目，搞笑艺人以特定题目为题材，上演着耍笨跟吐槽的大乱斗。节目内容应该是挺有趣的，可惜我一点都听不进脑子里。被扫得干干净净的外卖寿司桶里，飘来了淡淡的酸甜味。我整个人不舒服，住惯的家里被异物入侵，我真的无法享受这样的时光。

「呃……那么我先回自己房间了。」

「啊啊？干么啊，你要是不在这，不就只剩我一个人待着吗？」

「嗯，这个嘛，是啊。」

「哪有到别人家作客还被一个人搁着的，我又不能随便乱动别人家东西，应该说你要负责看着我，别让我乱搞才对吧。」

「我总觉得你现在回家，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了。」

「是说能借我浴室洗澡吗？」

咦？

你刚才说什么？

「我说借我浴室啦，刚才在打击场流了一身汗。」

运动完当然会流汗啊。

为什么要借我家浴室？还在这洗澡？

「你妈不是说了，叫我不必客气。」

她是说了没错啦。

你就不能把这当场面话带过吗？一般人哪会在这种时候借浴室洗澡？不良学生都不懂什么叫客气吗？

「伯母还说过，『治郎，你要好好招呼人家！』」

不不不。

她是说了，但不是叫我这样招呼你吧。

「借我浴巾，啊，不用给我替换的衣服。」

木已成舟。

喜多村透跑去洗澡了。

我待在客厅，浴室传来了喜多村透沐浴的声音。

此时我真心想要朋友。

过去我就是嫌人际关系太过麻烦，反正到头来一个人还是能活得好好的，看来是我想得太美了。就常理而论，这世上多的是无法独自搞定的事，我想找个人商量对策，现在是什么情况？我又该站在怎样的立场？这时候边缘到没人能谈心事的家伙该怎么办，打给儿少保护专线有用吗？

还有天神由美里。

这时候她偏偏就不在，不是说好健康或疾病时都要共患难吗？我现在可是伤透脑筋了耶？我从没这么期待过你出现啊？你不是自在的吗？不是神出鬼没的英雄吗？

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就是不出来？

『附带一提，我可不会帮忙。』

『治郎同学，你的工作就是凭一己之力，把那四个女生追到手。』

……啊。

她有说过。

对喔，她确实有讲。

真是不负责任的家伙。

说到底，我会陷入现在这状况，全都是那个自称自在的女人──天神由美里的错。她应该要负起责任才对啊，什么叫『我可不会帮忙』，这要求分明就是你自己提的，又不是我自己希望才去做这种事。还敢讲『你的工作就是凭一己之力，把那四个女生追到手。』少说这种蠢话了，我的自由意识跟人权都死哪去了。

说到底，就我个人的认知来说，我又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。由美里说我的梦境对现实带来了负面影响，那些都只是她的推测，我哪有什么责任？

况且我是否对世界造成了多大的负面影响，以及世界是不是真的步向灭亡，这些事又无法证明，全都是天神由美里自说自话。

尽管我亲眼目睹天神由美里不是个凡人，似乎也是认真为世界的危机而战……那又怎样？那些事跟我现在的状况有什么关联？

我现在处于怎样的立场？

这问题跟天神由美里究竟是什么人一样充满谜团。我接下来该做些什么、又该何去何从？即使到了现在，我还是一切都不明白。

「喂。」

有人喊我。

喜多村透似乎洗好澡了。

她一面用浴巾搓干头发，一面问：「你不洗吗？」

「啊──不用了，我先不洗。」

「哼──」

她坐到我身旁。

沙发咯吱作响。

一股类似花草或水果的清新香气飘来，不知道是洗发精还是沐浴乳的味道，明明老妈也是用同样的东西，从她身上闻起来却格外鲜明。

「我说。」

她看着我。

「我们是儿时玩伴没错吧。」

咦？

你是这么认知的吗？

「伯母不也这么说吗，我们国小就在一块，当然算儿时玩伴。」

这个嘛。

我想这只能说是价值观的差异吧？

对我来说，你除了不良学生外什么都不是，你就是个使唤我跑腿的敌人。

「你变了呢。」

我？

「你整个变了，你以前不是这样子。」

那还用说。

小学那时我都还没满十岁。

如今我十六岁了，人生经验足足多了一倍，要是这样还没变化，岂不是很恶心吗？

「你是处男？」

要你管。

那你自己咧。

「你自己确认呀？」

咚。

我被推倒了。

整个人倒在沙发上。

不良学生骑到我身上，我吓到动弹不得。不良学生静静地盯着我，刚洗完澡的她脸颊泛红，衣服有一半的扣子解开，能从上衣敞开的隙缝中窥见胸部，连白色的内衣也被看得一清二楚，没想到她会穿那种带蕾丝的可爱款式。

（插图014）

不不不。

太瞎了。

虽然最瞎的那个是我。

胆小到空气都不敢违逆。

自卑到唯命是从。

不过我仍感觉有哪边不对劲。

电视播的搞笑节目正迎来高潮，哐啷哐啷，从刚才就不停传来爆笑声。墙上时钟的秒针发出滴答声，宛若临死前的蝉鸣。不良学生的呼吸有些急促，浴室的换气扇「噗──」地转个不停。喀叽喀叽、喀掐，玄关传来了开门声。

不良学生的脸渐渐逼近。

「忘忘忘忘记东西了～」

老妈走进客厅。

砰──！她一面搔头，一面打开门。

「讨厌啦──真是伤脑筋──竟然忘记重要资料，只好搭计程车回来拿──你们俩怎么了？有好好相处吗？饭够吃吗？」

「是。」

不良学生装傻回答道。

她只花了零点一秒就在沙发上坐好，多么惊人的运动神经。

而她的脸还是一片通红。

「哎呀，小透你洗澡了？对不起喔，我们家浴室都没清干净，要是知道你会来，我就事先给你准备化妆品之类的东西了……啊，那伯母又要出门了，你放轻松点！治郎，你要好好照顾人家知道没！？然后抱歉，帮我锁一下大门！」

老妈说完再次冲出门。

电视节目的爆笑声逐渐转弱，然后进了广告。

†

「……咦？然后呢？」

天神由美里发出了诧异的声音问道。

我们正在梦里，时间是那天晚上。

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」

我回答。

我坐在王座上，手肘靠在膝盖，手掌托着下巴。

刚才这段形容还真不赖。「坐在王座上」↓「手肘靠膝盖」↓「手掌托下巴」，三句话里连续用同样的字数，排列了三种身体动作。虽说只是巧合，但是看起来十分工整，我不禁感谢起自己隶属于文艺社。其实这种事压根无所谓，我只是想逃避现实。

「我的天啊（Jesus）。」

由美里说。

她的发音超级标准，听起来更嘲讽了。

「真叫人难以置信，你在这情境下竟然什么都没做？」

由美里摇头道。

不仅如此，她还双手手掌朝天耸肩。

她以瘟疫医生的装扮做出这种动作，还真是叫人颇为火大。

「治郎同学，你真的明白吗？」

「明白什么？」

「一切的事。自己的立场、自己犯下的过错、至今的人生、自己为何而生。」

「你全部否定喔，你现在是想说我这个人根本不该存在吗？」

「不论我怎么说你都无法有怨言吧？」

由美里指着我说。

「你就是做了这么严重的事。因为你什么都不做，导致贬低了自身存在，我从没看过这种悲剧。」

「……有必要说到这份上吗？」

「当然有，你真的是拥有Y染色体的雄性生物吗？你身为人、不，身为生物都不觉得丢脸吗？你竟然拒绝了渴望生殖行为的雌性生物，此等暴行就等同于扭曲了宇宙的法则。」

「……有必要说到这份上吗？」

我有点受伤。

这家伙怎么能说出如此苛薄的话。

你不是我的恋人吗？不是说好健康或疾病时都要共患难吗？就不能再多对我温柔点吗？

「所以我才对你抱怨啊。」

由美里再次指向我。

附带一提，她今晚依旧坐在我膝盖上。

「我的怨言还不只这些，你不是我的恋人吗？那么你就应该像个称职的恋人，把那四个女生追到手才行呀。」

这什么神逻辑。

正常来说，哪有恋人会讲『你去追那四个女人』？

虽然天神由美里确实不是正常人，单就这点，这段期间我可是再清楚不过了。

说到底的。

由美里所主张的任务，到底要怎样从危机中拯救世界？

她说只要排除了我的无名怨愤，而我没必要再做梦，就能够拯救世界。确实我的无名怨愤，是与冰川碧、祥云院依子、星野美羽、喜多村透四人有所关联。不过这真的是最佳解决方案？难道没有其他办法吗？

老实讲，这真的不该是我该说的话。譬如将我杀死不是更快吗？虽然这光是想像就令我毛骨悚然，但由美里就是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才对呀？

我总觉得哪边不太对劲。

究竟是哪边不对劲，我还说不上来。

「还有治郎同学，我们谈个最根本的话题。」

由美里改变语调。

她的氛围似乎变了。虽然她还是穿着瘟疫医生的装扮坐在我腿上，氛围改变似乎也没意义。

「你，为什么要当边缘人？」

真的是根本问题。

现在谈这干么？当边缘人还要有理由？

「当然需要，治郎同学，你不认为自己其实规格还挺高的吗？」

「我？」

「就是说你。你其实就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啊，虽说屋龄有点年纪，不过你住在相当气派的宅邸，妈妈长得漂亮，还是个通情达理的高阶公务员。」

「她就只是个啰嗦的老太婆，而且自己妈妈漂亮能有什么好处？」

「你从来没为钱困扰吧？」

「也不是说随我怎么用都行，又不是我自己赚的。」

「外型也不算太坏。」

「个子矮就是了。」

「头脑也不差。」

「顶多考试成绩中上罢了。」

「还很有异性缘。」

「你傻了吗？真有异性缘我还当边缘人干么？」

「这话我可无法当没听见。你都有我这个恋人了，还不算有异性缘吗？嘿──哼──」

「可是我又不清楚你的事……说是说恋人，那也只是你自说自话……」

「而且，你可不止受我欢迎而已喔？喜多村透也对你很有好感不是吗？」

「不不不，那家伙才不算数。」

「还有一件事。」

她从我膝盖上跳下。

接着做作地拿起瘟疫医生的手杖，「叩」地敲了地板。

「那个喜多村透，她是你的儿时玩伴对吧？光是有一位美少女当儿时玩伴，你就已经是人生赢家了耶？」

「那家伙就是个不良学生，还使唤我去跑腿。」

「关于这点我倒是存疑。你身处的状况，真的能被称作被当跑腿使唤吗？游乐场钱、汉堡钱、打击场费用，这些不都是喜多村透支付的吗？」

「是没错啦。」

「这些费用加起来也不便宜呀，几乎能一次把你平常出的面包果汁钱打平了吧？」

「才怪，那一点顶多就一半的钱而已。」

「拿回一半不是正好平衡了吗，若是约会，两人这样的出钱比例刚刚好，应该说这完全就是约会了吧？喜多村透和你所做的，从各方面来判断，很显然就是约会啊？」

「那最好是约会，我可是被她抓着到处跑──」

「最后，她这送到嘴边的肉，你居然碰也不碰。」

「就说了，我没把她当那种对象──」

「我直接说结论。」

她说着。

并拿起手杖指向我。

「你这边缘人当得太爽了。你的发言对这世上无数的正牌边缘人来说，跟亵渎没两样。」

……唉唉唉？

有必要说这么重的话吗？

我认为自己已经过得够委屈了耶？

「确实，无名怨愤这东西无法以客观角度来评断。就算拥有任谁都羡慕的能力和环境，内心也是会抱持抑郁。我还是得说，你实在太幼稚了。浸在不冷不热的水里，还自以为被地狱业火焚烧、乞求旁人怜悯，根本就是得了被害妄想症。」

说得可真过分。

换作是以往的我，肯定会马上发飙攻击她。

这里是我的梦境世界。我能随心所欲变成喜欢的模样，不论要变成凶猛的龙，或是狡诈的恶魔都行。

不过，我现在已经没那种念头了。

毕竟我现在也稍微瞭解，天神由美里是个怎样的家伙。

自由奔放、横行无阻、天衣无缝。

天下无敌的义工英雄。

对这家伙说什么都是马耳东风、对牛弹琴。

就如同她自己所说的，她「自在」到不论我做什么，都会一笑置之，然后继续朝着自己的道路前进。

应该说，我好像一直被她骑在头上。

打从第一次见面到今天为止，她总是能先下手为强，而我就只好单方面处于被动。虽然火大，心里却又能够接受，因为我已经亲眼目睹天神由美里这个人犯规的程度，看得我甚至只能苦笑带过。

「不过嘛！」

她吃吃地笑着。

天神由美里，以瘟疫医生的模样说。

「治郎同学包含这点在内也很可爱！有个叫人费心的恋人也不坏。你放心吧，不论健康或是疾病，我都会如同为没用老公鞠躬尽瘁的大和抚子一般支持你。」

「你就是这点不可爱啊……是说你要是多多谄媚我的话，我早就已经被你迷倒了。」

「嗯，这句台词不错喔。你终于要由傲转娇了吗？」

「我承认，你的能力的确是强到让人害怕。」

「竟然说出这么可爱的话，是想要亲亲吗？」

「可惜你穿成这副鬼模样，对我说再多甜言蜜语也没用啦！」

「这个嘛──」

由美里捻起覆盖自己全身的斗篷。

「这毕竟是我的防护衣嘛，我也认同这服装实在不太可爱。」

「哼，只有这个是你的弱点是吧？天下无敌的天神由美里大人，只要进到我的梦里，就无法像以往那么『自在』了。」

「哎呀哎呀，这点我可真的无从反驳了。」

她窃笑到肩膀颤抖。

不论怎么讽刺都对她没效，才叫人更加火大。

「虽然你可能听到烦了，但我们再次确认一遍方针。」

由美里重新总结。

「治郎同学的任务是将四名女生追到手。目标对象是冰川碧、祥云院依子、星野美羽、喜多村透。因为她们四人，正是你内心深处无名怨愤的泉源。只要和她们四人的关系有所进展，你这个病──可能毁灭世界的梦境之力，就很有可能缓解。」

「收到──」

「真是没干劲的回覆。虽说是要求你追到对方，但喜多村透这对象，已经几乎等于是新手教学了耶？本来我只把她当作是一个过程，还期待你一天就能搞定她，没想到你竟然如此不济。」

「是──是──真不好意思喔。」

我重复着无力的回覆。

你倒是告诉我，在这种状况下要如何才能『充满干劲地回覆』？

到目前为止，我根本是单方面被卷入麻烦之中耶？

梦境的事、我这个病、自己的力量，至今我还什么都不瞭解。

成天把我耍得团团转的由美里究竟是何方神圣，喜多村透为何突然改变态度？

我真的是一切都不明白。

既然什么都不明白，我自己所处的立场自然也是模糊不清。

还有我都硬着头皮陪你蹚这浑水了，就不能稍微夸夸我吗？

「你说的我也不是不懂。」

由美里点头道。

「不过希望你能谅解我的立场。说老实话，我无法将一切都和盘托出。」

「……是这样吗？」

「是啊，毕竟你可是连我都放弃治疗的『世界的危机』。我面对你这极端异常的对象，必须要格外慎重才行。」

哦──

真叫人意外。

我以为这家伙凡事都会快刀斩乱麻，三两下就解决完，看来也并非都是这么做。

或者是我的力量真有这么危险？

「另外照这状况下去，可能会发生有点麻烦的事。」

「什么麻烦事？」

「那还用说。」

由美里仰天说。

「世界的危机将化作现实。」

†

隔天。

「喂，治郎你这浑蛋！」

早上班会前。

喜多村透又跑来找碴。

「今天买柠檬奶油面包跟咖啡欧蕾，你这混帐可别想开溜啊。」

不良学生还是一如往常。

彷佛昨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过，反倒让人觉得清新舒爽。

她的狠瞪越来越有模有样了，叫嚣的方式、窥探我脸庞的角度，每一项都有着某种令我反射性畏缩的特质。

总之她恐吓人的方式简直经验老到。

而我也是被她吓大的，只能像只等待风暴过境的小鸟，身体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地回「啊、嗯」，这么做已经尽了我最大的努力。

「那个转学生，怎么还没来学校啊。」

喜多村透环顾教室，「呿」了一声。

「我正想着要跟她分个高下，连面都碰不着不就什么都做不了吗？」

这个嘛。

我劝你还是别跟她扯上关系比较好喔，你们俩契合度太差了，就好像是剪刀石头布里的石头跟布，不论怎么做你都不会有胜算。

「啊啊，还有这个。」

喜多村透摸索口袋。

拿出某种东西递到我面前。

有几枚硬币，加起来大概是五百圆。

「拿去，跑腿钱。」

「……咦？」

「你咦个屁啊，你脑袋跟三岁小孩一样喔，买面包跟果汁难道不用钱吗？」

不，我当然知道。

可是你过去从没付过钱啊。

「我就是不想动不动就提起钱啊。」

她抓了抓头发，接着别过头说。

「仔细想想，那样一不小心就变勒索了。昨天应该还了不少，至于够不够我也不清楚。这样是叫收支透明吗？总之数字还是分清楚比较好，虽然我不爱这样搞。」

她硬是把硬币塞给我。

「啊？干么？」

喜多村透一脸不悦地说。

「你干么一脸吓傻的表情，我又没做什么奇怪的事。」

这个嘛。

确实是啦。

难道我的认知……错了？难不成？真的？

我压根没打算瞭解这不良学生，究竟是个怎样的家伙。

她变得和我们小学在一起时截然不同，那时我们就如老妈所讲的一样，是同学、也是儿时玩伴。

我在认为她「彻底改变」时就放弃思考，从此对她失去兴趣，这是不争的事实。

要说彻底改变这点，其实我也和她一样。

「就这样。」

喜多村透调头离去。

「那、那个。」

我忽然叫住她，而她用讶异的表情对着我。

「干么？」

「那、那、那个，」

我被她瞪着，试图找出适当的措辞。

「今天放学后，你有空吗？」

†

喜多村透有空。

放学后，我们又来到昨天那间游乐场。

「今天各付各的。」

我们坐在横向卷轴动作游戏的机台上，她事先叮咛道。

「我没多少钱，今天你也得出，听到没？」

「啊、嗯，我会出啦。」

「打老游戏能撑比较久，状况好的时候甚至能一次通关，你先在那边看着。」

这样讲虽然有点讨厌，其实我并不缺钱。

我们家的零用钱制度没有金额上限。不过附带了需要报告使用目的，然后提交发票或收据的条件。

「这还挺难的。」

喜多村透用力摇着摇杆说。

「以前的游戏设定比较机车，双打不但花钱，反倒有可能会扯后腿。」

她一面解说，一面熟练地进行游戏。

看起来这游戏她玩了很久，也许她每天都跑游乐场打发时间也说不定。

我突然想问她各种问题。

「那个。」

「干么？」

「喜多村你，为什么会变不良学生？」

「噗喝！」

她呛到了。

咳、咳。即使咳嗽她仍硬是不放开摇杆和按键。

「你、等等，别突然这样，不是害我吓一跳吗？」

嗯？

哪样？

我稍微思考一下，马上就得到了答案。

啊啊，对啊。

刚才，我用了以前对她的称呼。

喜多村，我以前都是这么叫她，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怀念。

「你问这种事干么？」

「没有啊，就想问问。」

「没什么复杂的原因。」

她哼了一声。

「就是随处可见的理由。转去的学校里都是些混混，结果我也跟着学坏，但没办法坏得彻底结果被排挤。那边有点乡下，像我这样的家伙一点也不稀奇，爸妈也离婚了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

「我大考时有稍微念点书，才考上现在这所学校，于是就回来了。这学校没有半个混混，结果回来了照样被排挤……反倒是我想问你，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鸟样的？」

「我？」

「除了你还能有谁，你以前个性还稍微正常点不是吗？怎么搞得跟边缘人一样，甚至还无视我。」

「啊啊，是啊。」

「『啊啊，是啊』个头啦。」

她踹我一脚。

「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理由。」

我揉着被踹的地方回答。

喜多村游戏技术真好。不停使出金臂勾、打桩机之类的华丽技巧，她嘴上说『这还挺难的』，却打得十分顺遂。

「我想我，大概是害怕了。」

「害怕？怕什么？」

「这世界的一切。」

「规模拉得太大了吧。」

「是真的。小学时我能当个死小孩，整天干蠢事也能过得开开心心。可是我突然察觉，该怎么说，有种像是墙壁一般，类似分界线的东西……譬如这世界有多么复杂，以及世界与我之间，有着像断层之类的东西。那天起，我脚下的地板忽然消失不见，我连上下左右也分不清楚、什么都看不见。碰到这种状况，除了闭上眼睛当只缩头乌龟忍过去外，哪有其他办法？你懂这种心情吗？」

「听不懂啦，你自以为文学家喔，净说些难懂的譬喻。」

啪、啪、砰。

中头目被连续技解决了。

她几乎是无伤打到现在。

「不过，我也不是完全不明白那种感觉，只是你的状况未免太极端。」

「极端吗？」

「极端啊。你讲的那些东西，我猜青春期的人都会感觉到吧，只是你比别人还要敏感，就这样。」

「喜多村也有这种感觉吗？」

「天晓得，我哪知道啊。」

连续技没接到。

她瞬间转为劣势，游戏结束。

她啧了一声立刻接关，说起来她动不动就发火这点，似乎和以前一模一样，还有容易动摇这点也是。

而且她，八成说谎了。

「不明白的人」永远都不可能会明白，而「明白的人」则会将这感觉深深埋入心坎里，喜多村估计是后者，不可能回答『我哪知道』。

「单就变了这点来说，你才变得更多吧。」

我看着姿势前倾的不良学生背影说。

就她的情况，改变的理由很好揣测。她家和我家一样，她父亲是个安定的公务员，只要没出什么事，人生都可以轻松度过，就是因为发生了各种事，她才会待在这摆满老机台的没落游乐场消磨时间，甚至还染发，连说话方式也变得像坏学生。

我唯一明白的，就是事到如今再去问她『发生了什么事』也没用。

『为什么会变不良学生？』

竟然问这种问题，我也太蠢了吧。

『你才是，为什么会变边缘人？』

要是被她这么问了，我自己还不是只能含糊带过。

「啊──可恶，状况不太好。喂，走了，我们换个地方。」

我们走出游乐场。

今天日落较早，街上吹着一阵干燥的风，总感觉路上行人走路速度格外地快。

「是说你今天是打什么主意？」

走在前面的喜多村说。

「竟然会主动邀我，你平常明明怕我怕个半死。」

「我能问昨天的事吗？」

「……什么昨天的事。」

「当然就是指昨天发生的事，昨天发生的所有事情。」

「游乐场的事吗？你射击游戏真的玩很烂啊，不多加练习可是会被店家当肥羊宰。」

「这点我很抱歉，但我不是问这个。」

「不然是问汉堡的事吗？你食量也太小了，你以前并不算特别矮吧。今天有把午餐吃完吗？肚子饿的话要不要我去附近便利商店买个面包给你？」

「谢谢，但是不必了。」

「还有你以前不是打过棒球吗？昨天在打击场是怎样，完全生疏了嘛。我都能打出全垒打耶？你下次去之前记得重新练一下。」

「我尽量努力。」

「啊，还有披萨跟寿司真的多谢招待了！哎呀──好久没吃这么美味的一餐了。真该跟伯母好好道个谢，虽然我没东西能够回礼！啊哈哈！」

「我想问的是之后发生的事。」

「给我忘了。」

只有这句是秒答，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。

而我纠缠不休。

「我做不到，不可能忘记。」

「不管，给我忘了。反正最后什么也没发生，就当没事听到没。」

「可是。」

「干么问个不停，明明就是个没种的胆小鬼。」

「我是，不过──」

「给我忘了。」

她停下脚步。

抓住我的衣襟。

「砰」的一声把我推向电线杆。

接着狠狠瞪着我。

她熟练的狠瞪颇具魄力，光是这样我就吓得缩成一团，只要一怕，就没那么容易止住恐惧，毕竟我边缘人的性格已经深入骨髓。

「我做不到。」

即使如此，我仍强忍恐惧以颤抖的声音说。

「我不可能忘记，也无法不问。不论我是多么差劲的家伙，我都做不到。喜多村，为什么？为什么昨天要做那种事？」

「──唔。」

喜多村瞪着我陷入沉默。

她身体瘦小，力气却出乎意料地大，或许是因为吃得多吧。我明明吓得难以动弹，脑袋却十分冷静，我能清楚看见被喜多村染发盖住的耳朵整片通红，以及她眼神虽锐利，却快要哭了出来。

我忽然察觉到有些怪异。

不太对劲，到底怎么回事？声音、眼前景色，都变得莫名遥远──周遭种种，变得轻薄、廉价。我不知道要如何解释，该说像萤幕出现坏点吗？又或是4K画质的电视，忽然化作黑白画面。

「……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。」

她微微低头碎念道。

我的心脏「怦」地加快脉动。

「我无法说明那是怎样的梦，因为我根本就不记得，只知道那个梦很奇怪，而且莫名真实，醒来也难以忘怀。在那之后，我感觉我像是变了个人，整个不太对劲，甚至无法控制自己。」

「……那个梦里，我有出现吗？」

「你？啊──对，就是你，就是治郎出现。没错，你有出现，我怎么会忘了？是说，为什么你会知道自己出现在我的梦里？」

我再次感到不对劲。

喜多村透依旧把我推向电线杆，眼神直瞪着我，我感到她的瞳孔，似乎散发出诡异的光芒。那是半梦半醒？还是过度集中？明明是看向我，却好像在看着其他东西，这就是所谓的恍惚状态？

「在梦里，我跟你的感情不错，你不是现在这鸟样，我也没有变坏。我们普通地聊天、玩在一起，偶尔会像今天这样两人出去玩，一起开怀笑着。爸爸跟妈妈也没离婚，妈妈每天都会为我准备点心，不会叫我去买酒，也不会动手打我。」

天神由美里说过。

我的梦逐渐侵蚀现实。

而我梦里的登场角色，全部都是现实中存在的人，她说我扭曲现实所造成的影响，已经开始出现了。

「最近每当我做梦醒来，就会变得很奇怪。我感到自己变了个人，就好像我从身后看着另一个自己。而另一个自己，不会照我的意思行动，她会一脸平淡地做着我不可能会做的事。我开始不明白，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，甚至开始思考，那个不会照我意思行动，却做着我做不到的事的人，会不会更像是我──不，应该说，会不会是我一直都在做梦。」

第三次感到不对劲。

周遭没有任何人。

这条路离镇中心有些距离，但在这时段应该会有挺多行人才对，我却一个人影都没看到，甚至连人的动静都察觉不到。

不，慢着。

现在到底是白天，还是晚上？月亮在哪？太阳呢？

这里真的是我所认识的世界？

下个瞬间。

我似乎感到──景色骤然扭曲。

「唉，治郎。」

声音从上方传来。

我抬头看向声音来源。

差点吓得坐倒在地。

原本在我眼前的喜多村透，她不见了。

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东西。

一只怪兽。

它看似少女，又像小丑或是盗匪──外观如同参加夜宴盛装打扮的蝴蝶，又貌似全副武装的蛮族。它的外型组合了各种复杂要素、十分诡异，却有种动摇人心的美感，总之这个可能是来自于异次元的某种生物，超出了我的眼睛和大脑能够理解的范围。

先不论它是什么，重点是它非常巨大，且看似凶猛。

我没来由地感受到。眼前这莫名的生物，的确就是喜多村透，而且她变得十分危险。

「我呀──」

似乎是喜多村透的某种生物说。

「以前大概，曾经喜欢过你。」

我身体依旧缩成一团。

如同被蛇盯住的青蛙，被吓得动弹不得，什么都做不到。

「你，又是怎么看我的？」

──我是个没种的胆小鬼。

脑中所想、身体所为，没一项是正经的。

我想受女生欢迎，想受人吹捧，我难以忍受女生对我的冷漠态度。不，我甚至无法容忍可爱女生对我以外的男人产生兴趣，而且我还不愿意承认自己如此幼稚，无法讨厌如此难堪的自己，却又不是对自己充满莫名自信，最后陷入了负能量的漩涡无法脱身，就连脱身的念头都没了。

即使如此──

「喜多村你……」

要说我是人小志气高也行。

要说我是故作清高也行。

「我从以前就觉得你是个好人，你开朗、爱照顾人，还非常贴心。我们家离得不远，父母工作类似，所以经常玩在一起，即使性别不同，我们感情依然要好。小四左右，我们慢慢疏远，而你因为父母的事转学，之后就没有交集了。我对你，没有一丁点不好的印象。」

我猜想，这世上肯定有许多办法，能够更加轻松地度日。

可是，即使如此。

「但也就只有这样。」

要是我能改变生活方式，打从一开始就不会这么辛苦了。

「我对喜多村，没有更进一步的情感。」

我知道说谎很简单啊？

事到如今，自己真的碰到了这种情况我才感受到。

要是我连打肿脸充胖子都做不到，我还活着干么？

边缘人也是有志气。

不喜欢的就是无法说喜欢，我说不出口，也不愿意说。

就算她真正的姿态，不是个半吊子的不良学生，而是其他面貌──譬如那个我过去所认识，或许期待着与她再会的普通女生；不是在我眼前，这副难以言喻的怪物模样。

我就是无法点头。我想，不论是面对同样的情境几百几千次，我的答案都一样。

「我想也是。」

喜多村笑了。

她的身体彻底变了样，我甚至不知道她是用哪个部位发笑，不过我就是能想像她微笑的模样。

她拍着自己的头，露出像是苦笑，又像哭笑含糊带过的表情，那害羞的模样，我确实看到了。

「被甩掉也很正常，谁叫我净做些会惹人厌的事。」

然而这么做。

我不经意坚持自我的这项事实。

已经足以摧毁某种仅仅是勉强维持住，且随时都有可能崩塌的平衡。

「啊──啊，真无聊──」

喜多村叹道。

她绝望地笑着，以悲痛的声音倾诉。

「这种世界，干脆毁掉算了。」

霎时间。

风景又改变了。

周遭景色扭曲、磨削，大楼、柏油路，所有停止的交通号志和车辆，以及其他种种事物，都变化成抽象的物件，简直像是临摹毕卡索所画出的鬼画符。

（──不不不。）

我此时终于回神、冷静下来。

虽然我没空慌张深入思考这些，但我几乎是顺从本能，将心声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。

这个，看起来不太妙吧？

这里，大概已经不是我所知道的城镇以及世界了。

在我眼前的，是只大吼哀叹的怪物。

我无处可逃，而怪物也失去自制力。

「啊、啊、啊、啊、啊啊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！」

被疯狂支配的喜多村，将那类似手臂的东西挥下。

虽说是手臂，却粗得跟圆木差不多，被那东西打到，我肯定会粉身碎骨，变成稀巴烂的肉块。

我的本能告诉我要逃跑。

双腿却怕得一动也不动。

怪物的手臂，慢动作挥向我。为什么是慢动作？啊，原来，这就是走马灯啊。当我察觉时，为我带来死亡的巨块已直逼眼前，呜哇糟糕死定──

「而我飒爽登场。」

下个瞬间。

视界再次曲折。

同一时间，一股强大的侧向加速度直冲我来。我感到内脏差点从口中喷出，眼前顿时暗转。

「英雄总是会晚一步登场嘛。虽然我只是一名义工，不是英雄就是了。」

我只觉眼冒金星。

唯有仰赖声音把握现状。

「我就为了连发生什么事都不明白的治郎同学，概略解说一下。」

看来在千钧一发之际抱住我脱离危机，现在站在我面前，面对怪物的那个人是──

「这里位于梦境与现实之间，也就是夹缝世界。」

（插图015）

天神由美里。

大概是这世上，最「自在」的女人。

「也就是你所拥有的力量中，明确是负的那一面。我说过吧？你的梦境会侵蚀现实，会像病毒般散播恶梦种子，你的梦境世界──会对接触你所固有的特殊领域之人造成强烈影响。你看看，一个仅仅是稍微走上歪路的善良女生，变成了足以威胁世界的怪物。」

这人应该是天神由美里。

但不是我所认识的她。

「另外刚才治郎同学，之所以会满不在乎现实世界中与喜多村透之间的关系，讲出无数忠于心声的发言，是因为这里就是这样的世界。在这世界，你的本我会赤裸裸地展现出来，思考则强烈受到本能影响。简单来说，就是大家在这个世界都难以说出场面话。」

我不断眨眼。

那不是戴着奇怪面具、身穿斗篷的瘟疫医生。

也不是身穿制服的正统派黑发美少女转学生。

「话说回来，你可真过分啊。我不是说过了吗，你的任务是把喜多村透追到手，人家都专程送上门来给你享用了，你怎么偏要唱反调啊。不过，你这一点也很可爱就是了。」

由美里转向我。

我指着她说。

「唉，你这是什么打扮？」

「问得好。」

她自豪地抬头挺胸说。

「如何呀？这模样是不是挺可爱的？」

我说明一下她的穿着。

她的制服上披着白衣，裙子短到大大方方地露出大腿，手上拿着巨大的刀刃──看起来像是拿外科医生用的手术刀乱改造一通的某种武器。

然而很适合她。

也的确很可爱。

这是什么打扮？是什么角色扮演吗？

「这是战斗服，还是我珍藏的一件。」

由美里得意地说。

「在这里，治郎同学力量造成的影响会被限制，而且又与现实世界有所区别，我就能换上这身打扮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

「说实话，我一直很讨厌你动不动就数落我那瘟疫医生的穿着，我就心想总有一天要给你好看……所以如何呀？这身打扮，喜欢吗？重新迷上我了？」

「不不不。」

就算你这么讲。

现在可没空说这些啊。

「真是冷淡。」

她叹道。

「我好不容易等到最佳时机才出现，是登场方式不对吗？」

由美里闷闷不乐地说。

你这样的举动反而可爱得让我心跳加速。

「不过，现在的确不是说这种话的场合。」

啊啊啊啊啊──

曾是喜多村透的那个生物发出号叫。

那夹杂着愤怒与悲伤的吼声，让人感受到现在的她与野兽无异。氛围一触即发，大气、不，整个空间，似是一直线朝着破灭的奈落下坠。

「小心点，一不留神可是会连同灵魂都被她带走。」

由美里说道，她重新握起手中的巨大手术刀。

我从她的侧脸看到了无所畏惧。她不怕任何人，也无人能及。

「好了，治疗（Operation）开始。」

第一卷 第五话

我遇见一个奇怪的女人。

她自称天神由美里，整天缠着我──佐藤治郎。她会出现我每晚的梦中并「讨伐」我，最后讨伐不成，就宣布成为我的恋人，现在不仅仅是梦里，她还出现在现实世界。

而且由美里还要我将四个女生──也就是冰川碧、祥云院依子、星野美羽、喜多村透追到手。她说这样才能抵销我所拥有的「操控梦境的力量」，也就是从破灭中拯救世界，这才是解决事态的捷径。

我听从由美里指示与喜多村透接触的结果，就是来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。喜多村透在这个位于梦境与现实之间的夹缝世界，创造类似闭锁空间的东西，还把我关了进去，我正面临空前危机。然后由美里穿着角色扮演服。那身以白衣为基底的扮装确实很可爱，不过在这穷途末路的当下，那完全是无关紧要的事，虽说本人似乎心满意足。

†

以上就是前情提要。

写得太过随便？怎么可能。我只是完全跟不上这状况，导致思考整个麻痹了，如果她要开始治疗（Operation），我倒希望她先治治我的脑子。

「治郎同学。」

由美里说。

她手持貌似屠龙刀的诡异手术刀，与化作奇异怪物的喜多村透对峙。

「你可没空发呆啊，麻烦你快逃。」

「你叫我逃……是要逃去哪？」

没有回覆。

取而代之的是手臂飞了过来。

粗如原木又貌似藤蔓的手臂，发出了不吉利的呼啸声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了过来。

那是大气被撕裂的声响。

紧接着柏油路伴随爆音被挖出一个大洞。

下一瞬间，我已飞在空中，由美里抱着我在天上飞舞。她的脚吸住一旁的大楼壁面，如蜘蛛人般违抗重力吊着。

「总之你快逃。」

由美里再次说道。

「要一面保护你一面战斗，实在对我不利。」

「就说了，是能逃到哪？」

「哪都行。」

圆木藤蔓飞了过来。

由美里如蝴蝶飞舞般闪避，大楼则几乎被断成两半，我的头被身体受到的重力弄得摇来晃去，全身毛细血管发出悲鸣，战斗机驾驶员原来这么伟大，竟然能挺住这种鬼东西。

「总之你就四处逃窜，不过我不建议你逃太远。这个世界的构造还是未知数，我们所在的这一带应该能维持不变，但夹缝世界太不安定，我难以评估风险。你尽量留在我视线和能力所及范围之处，并逃得越远越好。」

你难道不觉得这要求根本搞我吗？

可我实在没空抱怨。

这次轮到由美里先发制人，她纵身一跃，柏油路的碎片也随之扬起，她如子弹般冲向怪物，以屠龙刀造型的手术刀寒光一闪。

发出一声「滋轰」的巨响。

怪兽肉片四散，简直像是吃了一发飞弹。

啊啊啊啊啊──

怪物＝喜多村透发出哀号。

太厉害了，这是我心中最直率的想法。不愧是一晚就能轻松绕世界一周解决纷争的女人，即使是在这个奇妙的空间里，她也是超乎寻常地强大。

这样我哪还有必要逃啊？

我看对手八成被秒杀了吧？穿角色扮演服的由美里会不会太神了？

……可惜事与愿违。

四散的肉片被神秘的力量恢复成原状，看起来跟影片倒转一样，一瞬间就恢复了。「啊啊啊啊啊──」怪物发出愤怒咆哮，看来它完全恢复了，我不禁嘴角抽动，这样的画面，算是电影或游戏中常见的老套，然而亲眼目睹时，实在令人感到绝望。

滋砰。

轰隆。

由美里穷追猛打。

每当她挥下屠龙刀，肉片便随之四散。

乍看之下，是由美里占优势，但圆木藤蔓般的手臂仍不断挥舞，看起来由美里的攻击都无法给予怪物致命一击，毕竟她实在难以接近怪物，才会逼不得已采取打带跑的战斗方式。

还有这怪物，怎么好像越变越大只了。

每当它被砍了又再生，尺寸便不断变巨，我还以为是自己多心，然而并不是。这个空间里大楼林立，不缺比较尺寸大小的对象，它很显然越变越大。这就是俗称的细胞增殖？简直跟放着不管便会自顾自地肥大化的癌细胞一样，这样的成长令人不寒而栗，而且它的造型变得更加奇异。仔细看看，它挥舞的圆木藤蔓又增加了几支。每次增加，由美里的行动就变得更加迟钝。最后她只能被动防守，完全没空攻击，甚至开始拿手上的屠龙刀扫开触手。

我逃了。

除此之外别无选择，待在这肯定会被卷入她们的战斗，况且我只有可能扯后腿。

不对啊，我是能逃到哪？

这叫夹缝世界的地方，周遭都是平时见惯的街景，却又不是现实世界，如果拉远距离仍无法降低风险，那待在哪还不都一样？

『总之四处逃窜。』

我听见声音。

这不是幻听，不过，也不是震动鼓膜所传达到的声音。

『我直接对你内心说话。』

──是由美里吗？

我一面跑，一面转头看过去。

大战巨大怪物的义工英雄，从远处看去格外小只。

『你的任务是活下来，并争取时间。』

由美里说了下去。

我不断奔走并专心聆听。

『我先说明喜多村透现在的状况。她感染到治郎同学这个病毒，使得患部异常增生，只要施以适当的外科手术就能舒缓症状。』

你说这场战斗其实是外科手术喔。

原来如此，需要争取时间，现在我知道自己要做的只有这个。

不过这样，不就是把问题全都推给你处理吗？

『我现在已经分身乏术了，依我估计，时间过得越久，喜多村透就会变成更加难缠，我很快就没办法对你使用这个类似心电感应的东西了。总之我们只能尽人事，遇上这一类极限状况，能做的事总是有限，以上，通讯完毕。』

洗安捏喔。

反正我能做的，就只有四处逃窜。

既然她都这么要求了，我至少得靠逃跑做出贡献──

「呜──！？」

我停了下来。

或者说是被强制停下，因为眼前有个家伙挡住去路。

是喜多村透。

「唉，治郎。」

那个喜多村透说道。

「你成为我的东西，跟世界毁灭，你要选哪个？」

我冷汗直冒。

这家伙是从哪冒出来的？正在与由美里交手的喜多村透，不是已经变成怪物了吗？

「这个……」

我支支吾吾地说。

仔细一看，应该说第一眼看到，就发现这个喜多村透也不太正常。

她全身都是灰色。

看起来像是颜料凝固所制成的，一个造型精巧的雕刻，不过很明显不是真正的她。而且还有点像某种软体动物，身体不定形地晃来晃去，光是看着就叫人心神不宁。

「世界毁灭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是喜多村你要毁掉吗？把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破坏，世界就会跟着毁灭吗？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这么一来，你的愿望就会实现吗？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没有回应。

与其说没回应，应该说她毫无反应。

她的眼神黯淡无光，简直就是个要输入指令才会行动的机器人。

根据我的推测，我猜眼前这玩意，应该是在与由美里对峙的那个巨大诡异却又莫名美丽的怪物，所产生出的一个终端？或者是分身之类的东西吧？所以反应才会如此迟钝？因为不是本体，才只能执行简单的指令？

「唉，治郎。」

灰色的喜多村透再次说。

「你成为我的东西，跟世界毁灭，你要选哪个？」

冒出。

冒出。

冒出。

当我察觉时已经太迟了。

不断冒出的喜多村透，将我团团围住。我正面有一个灰色的喜多村透，而左右各一个，背后也有一个。不对，在我数着的当下，又冒出了一个、两个、三个。

争取时间是吗？可恶。

看这情况，怎么想我都逃不出去了吧。

难道说，其实打从一开始我就逃不掉？

「我们来谈谈吧。」

我说。

「喜多村，你到底想要什么，说说看。我会尽量成全你，不，是我想成全你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灰色的喜多村歪头思考。

十多只会动的流体雕刻，整齐划一地在同一个时间歪头，开始思考我的问题。这景象看得我差点吓出尿来，说实话我已经怕到想要放弃了。

「那你能跟我做爱吗？」

十几只喜多村，如环绕音响一般，异口同声地说出。

我听了差点没跌倒，要不是因为情势如此危急，不然就变成搞笑短剧了。

不不不。

面无表情像个机器人的你提出这种问题，只会让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啊。

频冒冷汗的我开始思考。

想清楚，要慎重答覆。

「可以。」

我点头说。

「要问做得到或做不到的话，我做得到。」

「真的？」

「当然可以，应该说那太简单了。你别小看自卑的边缘人，我们脑中除了性欲之外什么都没有，太简单了，我能用生命担保。」

「可是，治郎却没跟我做。」

「你是指你之前在家推倒我的事吧？别说蠢话了，我又不是种马，突然就说『好，请现在在这里做』，本来该出来的东西也出不来好吗？至于现在这个情况呢？突然叫我做我当然做不到，不论是再自卑的边缘人都做不到。」

没错吧？

我应该没说错吧？

再怎么样都做不到才对。唉，难道不是吗？

「我倒想问你。」

我把话题带向其他地方。

「喜多村，这样你真的能接受吗？在这种莫名其妙，还是在对方逼不得已的情况下，问对方愿不愿意跟你做，你真的这样就满足了？这真的是你真正希望的事吗？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而且，我说你，其实一点都不期待对吧？甚至不感到开心。我总觉得，你似乎一直都很痛苦。该怎么说，像是你昨天跑到我家为所欲为地乱搞吧？那样果然不太好。虽然我们俩最后什么都没做，不过要是真的做了，你真的能够接受吗？我不懂你的想法，真的完全不懂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我不明白你在想什么、你的人生发生了什么，我没兴趣所以我也没问。不，这么讲不太对……应该说，是我装作没看到。我可能是害怕了，以前的你跟现在的你判若两人，而以前的我和现在的我也是如此，我不想面对这件事，也不愿意承认。这些东西，跟我们想做的事或是希望之类的，完全没有关系，而是自然而然变成了这样……啊──连我都搞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了。」

「反正无论如何。」

喜多村透说。

她如机器人般，平淡地说出。

「治郎都不会回应我的感情。」

「不，虽然可能是这样啦！虽然是如此，但我想讲的不是这咕唉！」

事情发生在一瞬间。

和怪兽那巨大如木的藤蔓不同，一条细长的藤蔓，如孔雀羽毛般从喜多村透的背后长出，转眼间就将我绑住。

并将我高高举起。

接着用力一勒。

我感觉自己骨头断掉，内脏说不定也跑出来了。

「我都知道，我其实并不算不幸。」

我险些失去意识。

不，说不定已经失去意识了？

我无法把握自己的状况，有着明显轮廓的自己，突然变得像是小孩的涂鸦一样歪斜。

「我已经算得天独厚了。妈妈自从被爸爸抛弃后，就变得怪怪的，生活虽不轻松，也不至于吃不了饭，即使偶尔会挨揍，也不至于有生命危险，我甚至还有余裕能够闹脾气、学坏、耍痞。可是──」

可是我却不觉得疼痛。

意思是已经超越疼痛的层次了吗，我可能真的快挂了。

「可是我却拿这份心情无可奈何，这个想将一切摧毁的心情。我不知道这是愤怒、悲伤，还是自私，但我就是想这么做，我再也无法压抑，我什么都办不到了。」

即使如此。

我还是挤出最后一丝力气说。

「我不明白啊，喜多村，你讲的我都不懂，我没办法陪伴着你。我并不讨厌你，虽然被成为不良学生的你叫去跑腿让我火大到死，我一直想着总有一天要你好看，但不会是用这样的方式。」

意识朦胧了，也好。

起码什么都不必想。

只要把心里话说出口就行了。

真是轻松。跟想说什么都会反射性退缩，变得跟乌龟没两样时的我相比，实在差太多了。

「我再说一次，喜多村。」

我没必要顾虑她。不论对方受了怎样的伤，或是害人受伤后自己又会被如何报复这种事，我都不必去想了。

所以我要说出来。

反正我都要死了，这种时候我就别管什么进退应对，想怎么说就怎么说。

这是我这无法正常跟人沟通的边缘人，唯一能做到的事。

「喜多村，我、无法、跟你交往。」

我说。

「我想也是。」

喜多村接受了。

面无表情像个能面的她，彷佛看开地笑了出来。

我直觉性感受到，啊，真的死定了。

我没看到走马灯，虽不满足，至少不后悔。

佐藤治郎还没成就任何事，就被卷进这莫名其妙的状况，甚至还没找到解决办法，便无能为力地从这世上消失了。

砰。

就在这时候。

我感觉到一股偌大的冲击。

我必须重申，现在的我连话都说不出口。

眼中映出的景象，脑中描绘的现实，都如同无限扩张的曼荼罗般，我想这应该是因为脑内分泌物失常所造成的影响，我无法正常判断任何事。

所以我只能将或许见到的景象，可能听到的声音，尽可能地传达给大家，请不要太介意是否前后矛盾。

由美里飞了起来。

喜多村正面迎击。

喜多村眨眼间巨大化，造型变得更加复杂，甚至还分裂了。这个景色，让我联想到在无人到达的丛林深处里，静谧地绽放的霸王花丛。简单来说就是恶心又美丽，而且绝对不好惹。

由美里直冲向她，挥下屠龙刀。

喜多村猛烈地应战。

最后，我被救了出来，由美里受了伤。喜多村虽然也受伤，不过瞬间就恢复了。

「不太妙啊。」

由美里单手抱住我说。

「我可能想得太天真了，虽说是迫不得已，选在对手所创造的未知领域进行治疗，真的太勉强了。这就跟在炮火交错的战场上，挑战高难度手术没两样。」

她之所以单手抱我，是因为她失去了另一只手。

就连苦笑的脸，右半边也被轰掉了。她全身上下有着难以数尽的挫伤跟割伤，左脚扭曲成不自然的形状，腹部正中央还开了个大洞。

简而言之，她现在遍体鳞伤。

那一刹那的攻防，使由美里受到了严重的伤害。

这肯定是致命伤，只要是人看到她这副模样，都百分之百会帮忙叫救护车，然而呼救的同时，心中却想着大概叫了也没救。

「治郎同学，你冷静点。」

啊啊。

那个自夸着自在的家伙。

竟然变成这副模样。她这样简直就是美丽的蝴蝶，被天真无邪的孩童受好奇心驱使扭去翅膀跟手脚，沦为地上的毛毛虫。

「你现在看到的并不是现实中的我。」

那个总是如风暴般出现在我面前、随意乱搞，总是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模样。

基本上都表现出高高在上的态度，却不会过度嚣张，举止自然、随心所欲，也不在乎被她牵连进去的人。

「这个夹缝世界不等于现实世界。」

充满自信、脸蛋夸张的漂亮，胸大、腿长却纤瘦，存在本身就是个奇迹，穿着迷你裙白衣的角色扮演服会一脸得意，自视极高，嫉妒心还有点强。

「这里跟你每晚会展开的固有领域有点相似，虽然息息相关，但不会完完全全反映到现实。」

没错。

我重申一遍，她就如自己所述的一样自在。

这位名为天神由美里的少女，应是于高空翱翔的老鹰，必须是个孤傲的存在，她绝对不能被扭断羽翼在地上爬。

「简单来说就是我还不会死，一切都还没有结束。」

这是谁害的？

是我害的。

「为了救你稍微逞强了些，这也在我预想的范围内。不过嘛，会被打得这么惨都是我自己的疏失……唉，真是伤脑筋。」

是我害由美里变成这样。

是我害得她浑身是伤、惨不忍睹。

「我知道你虽然性格扭曲又乖戾，骨子里却莫名地有男子气概又大胆，是个非常麻烦的人。都说了希望你把喜多村透追到手，最后你竟然采取相反的行动。」

我在心中默默地对她抱持憧憬、尊敬。

天神由美里这人，是个值得我这么做的英雄。

「这下失手了，我本来还努力不让自己走到这步田地，这下子会把沉睡的孩子叫醒。」

这时我心中感受到的，是愤怒、绝望、焦躁、义务，或者类似使命感的事物。

绝对不能这样。

绝不能就这么结束。

我必须设法打破现状。

我死命探索脑内化学物质画笔所描绘出的曼荼罗，即使身处不停翻弄我的浊流中，我仍试图找出那根救命稻草。不知是过了一眨眼的时间，抑或是从人类发展出文明至今的时间。

是哪个都行，总之我察觉到一件事。

现在我们所在的地方，是有别于现实的夹缝世界。

是喜多村透所创造的世界。

另一方面，我能在自己梦中，创造出自己的世界。并在自己的世界，尽情享受为所欲为的梦境，说到底，这才是一切事件的开端。

意思是。

难不成，这两个世界是相同的？

由美里说过，侵入我的梦境世界时，必须要穿上瘟疫医生的打扮，那是保护自己的防护衣。

而由美里在这个地方，穿上了迷你裙加白衣的扮装。我还以为那只是她的个人兴趣，不过在面临生死关头的战斗时，她不可能因一时兴起换上那种打扮。她说那是战斗服，相反来说，意思是这里不需要穿防护衣吗？

朦胧的意识里，我感到心中有某种东西，和缓且急速地膨胀、弹开。就另一种形容来说，也能像是某种菌类累积了无数孢子，一鼓作气炸开来。

在我心里有许多事物联系起来。

我的意识朦胧，突触却全力运作起来。

这个，或许就是所谓的悟道吧？

──在我如此察觉的瞬间。

喜多村透随着轰声被打飞。

那个变成美丽又奇异的怪物，令天神由美里陷入苦战、受到致命伤的那个喜多村透，被轻易地打飞了。

而打飞她的人是我。

我的手臂上布满鳞片，指尖生出锐爪。

我感到心中的比例尺变得不对劲，变化成巨大怪物的喜多村透，看起来无比渺小。甚至产生一种自己正站在晴空塔或富士山顶端的错觉，能够清楚俯瞰这个无限单调的夹缝世界。

我能随心所欲变成喜欢的模样，不论要变成凶猛的龙，或是狡诈的恶魔都行。说过这句话的，正是我自己。

我在朦胧的悟道中所感知到的，是一道告诉我，自己无所不能的奔流。

快乐，以及等量的愤怒与焦躁，这就是我的一切。

占据我这个存在的，是想将这个世界彻底毁灭，且无从抵抗的欲求。

「啊啊。」

不知从哪传来声音。

「被你察觉了呢，治郎同学。」

我的意识在此中断。

†

之后发生的事我都不太记得了。

当我再次回神时，人已经在街上。

见惯的街景、闪烁的霓虹灯、废气与灰尘的气味、交错的行人。

这就是所谓的黄粱一梦吧。

与见惯的街景如出一辙，却毫无生气的那个夹缝世界，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。

由美里不在。

喜多村也不在。

而我肩膀长出的，依旧是那只看起来就没在运动的白嫩纤细手臂。

忽然有人从背后撞了呆站在原地的我，并啧了一声。

就好像真的是做了场梦。我茫然地踏出步伐，搭电车回家、淋浴、在没人的客厅吃着干泡面，然后睡得像滩烂泥，这晚我没做梦。

隔天早上。

我出门上学。

明明累到不行，却一大早就醒来，教室里还没有任何人。

棒球社和足球社，正在操场上晨练，充满气势的吆喝声，彷佛是套上好几层滤镜，听起来十分廉价。

「哟。」

有人对我搭话。

我面向声音出处。

喜多村透站在教室入口。

「啊，嗯。」

喜多村走向我。

我顿时紧张起来，忍不住挺起背部，心跳乱了节奏。

「啊──」

喜多村问道。

她看向窗外，手指搔着脸颊。

「问你个怪问题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昨天的事，还记得吗？」

「哪个部分？」

「那个，昨天，你不是邀我去游乐场吗？」

「是啊。」

「对嘛，我们有去嘛。后来我和你，有做什么吗？」

「啊……我们做了什么来着？」

「我就是在问你啊，我怎样想不起来，我们不会是喝酒了吧？」

「不，我想应该没喝。」

「我想也是。是说治郎，你也不记得喔。」

「嗯，我也记不太清楚了。」

「嗯啊──搞什么啊……怎么感觉跟悬疑小说一样，我们不会是被外星人绑走了吧？根本莫名其妙。」

我在心中默默同意她的话。

昨天发生的事，究竟哪一部分是现实，哪一部分是梦，我也分不清楚。明明能够自由控制梦境，会说出这种话也真奇怪。

至于喜多村对昨天的记忆，似乎记得比我更模糊。她比我还早一步失去自我，这么想似乎也是理所当然，毕竟昨天发生的事，就是这么超脱现实，要说是梦境又过度拟真，才会引发这种现象吧。

「唉。」

喜多村改变了话题。

「我能说些往事吗？」

「什么事？」

「小学时的事，我想你八成不记得了，那是我转学前发生的事。」

我感到困惑。

喜多村则继续说下去。

「那是我们小四的时候，应该刚过完暑假，当时老爸跟老妈感情已经变差了，不过周遭还没人知道。我爸妈都死爱面子，把事情瞒得很好，班上同学、学校老师、邻居……包括治郎，你应该也不知道。你不知道吧？要是你发现的话真该给你拍拍手。」

「我完全不知道。」

「我想也是，毕竟我也瞒得很彻底。我感觉到要是这件事穿帮了，我肯定会完蛋，不光是老爸老妈会痛揍我，我也不希望认识我的人知道这些事，我甚至认为，与其被别人知道自己的家族可能会毁掉，那还不如死了算了，谁叫当时我还只是个大小姐。」

一二、一二、嘿──一二、一二。

数十名运动社团的人，发出了跑步的口号。沙、沙、沙，钉鞋跺地的步声，有如规律且单调的节拍器。

「我下定决心要离家出走，我厌倦了这一切，打算彻底割舍，于是逃离家里。其实我真的很难过，看着周遭环境一点一滴变化，最后承受不住了，况且我当时还很天真，说实话，会做出那种决定也没辙吧？那时我就是个小鬼头，内心更加脆弱，完全不知世间疾苦。我每天都想着『为什么我必须受这种罪──』，然后像只乌龟缩成一团，人这种东西，真的是轻易就会坏掉，虽然你可能不懂这种想法。」

「不，我懂。」

「我想也是，毕竟你也是被排挤的那类人。」

介于凉爽和寒冷之间的徐风，从敞开的窗户吹入。

空气十分清新，彷佛是刚注入杯中的苏打水。

「总之我就离家出走了，当时我还是个小毛头，根本不可能事先计画好。我就只是装病联络学校，将毛巾跟换洗衣物塞满包包，把能找到的钱全收集起来就上了电车，我还自以为终于落得轻松了。可是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，连怎么去都不晓得，身边都是陌生大人，大家都用异样眼光看我，甚至还有看起来像变态的老头找我搭话，我吓到差点漏尿，缩得比平时更像乌龟，甚至心想干脆从这世上消失算了，最后只能一边苦恼，一边坐电车在同一条线上绕来绕去。当时还是小孩的我心想，这绕来绕去的状况，不就跟现在的我一样吗？我心中充满了走投无路的感觉，说真的，光是忍住不哭出声就费尽全力。」

嘿喝、嘿喝。

嘿喝、嘿喝。

我听着远处传来的口号，心中产生了奇妙的感觉。

我和喜多村两人，在无人的教室里说话。

前不久，我们还只是过去认识，现在变成叫人跑腿跟被叫去跑腿的关系。光是这几天，就发生了无数的事。

我回想起了夹缝世界。我们简直像是身在那个无机质的灰色世界，虽说这里明显是现实，却不真实。

「当我回神，我人就在公园里，就是你家附近那个，有大象啊、河马之类丑陋设施的那个公园。现在好像已经拆掉了？总之我就在那肮脏的公园，坐在河马嘴里。我猜可能是做离家出走这种不习惯的事，神经紧绷过头了吧，当时的我精神状况本来就不好，甚至开始觉得我根本自讨苦吃……然后，说实话我记得不太清楚了，毕竟当时我很想睡，当我察觉时，你已经坐在我旁边了，你记得吗？」

「我？」

「就是说你啊。」

「坐在喜多村旁？」

「我不就这么讲了。」

我眨了一次、两次眼睛。

稍微思考后说。

「我怎么不记得。」

「我想也是，就知道你会这样讲。」

喜多村笑说。

「我那时整个吓死，虽然是你家附近的公园，其实也有点距离，我还听说晚上混混都会聚集在那，所以没办法轻易去那边玩。我大概是真的无处可去，才会在走投无路的状况下，无意识地走到那边，关于这点，当时的我或多或少也能理解，会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。不过你突然出现真的是把我吓坏了，就那时的我来看，你真的是凭空出现，我还以为你是穿越还瞬间移动过来的。」

我顿时想起某人。

天神由美里，她简直就是神出鬼没的代名词。

「我当时很显然就是出问题嘛，学校请假、跑去平常不会去的公园，还背了个大背包。我猜那时候，治郎你大概在我旁边待了很久，因为我累到睡着，甚至没有立刻发现你在……我是这么想的，你觉得呢？」

「我也不清楚，我没印象。」

「你记得当时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吗？记得我一醒来，看见你吓个半死时，你对我说了什么？」

「不，我不记得。」

「我们来踢罐子吧。」

喜多村肩膀一颤。

这时她低着头，我也不太确定，我猜她八成是笑了。

「……你这么说耶，太瞎了吧，竟然是踢罐子，未免太复古了，就连我爸妈那一代的人，都不知道有没有玩过这个传说中的老游戏耶。我当时整个傻了，最后真的被你硬拉着在公园玩起踢罐子。光是找空罐就费了好大的功夫，是说你当时什么都没问耶，正常来说总会好奇问个两句吧，像是『你绝对是离家出走了吧』之类的。」

喜多村边说边笑。

「结果我们俩就莫名其妙开始踢罐头，还玩得很开心，我猜那对我来说，应该就是所谓的雪中送炭吧。果然人被逼到绝境时，就应该好好地散心解闷，可是一个人做不到那种事，我当时全身能量已经见底，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了。我们玩了好一阵子，才各自回家，我一到家终于放声爆哭出来。几天后，我被我妈带离家里，就这么告别了学校、过去住的城镇……是说你真的不记得喔？明明是那么好笑的情境。」

「被你这么一讲，我开始觉得不记得有点可惜了。」

「就是啊──你不记得真可惜，我可是因为那件事才喜欢你耶。」

「喜欢我？」

「就是你。」

喜多村点头。

她表现得非常自然，整个人不加矫饰，也不生气、焦虑、紧张，只露出勉强能称作微笑的表情。不论是现在，还是过去，我大概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喜多村。

「虽然从以前就喜欢你，但这应该是真正喜欢上你的关键……那个，也不是说提起这段往事有什么特别的意思，反正对我来说，事情就是这样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总而言之，我喜欢你。」

「嗯，不过对不起。」

「我想也是。」

喜多村「哈哈」地笑着低头，接着马上抬起头来、向前踏步。

亲了我。

事情来得非常突然。

嘿喝、嘿喝、嘿喝。

『喂，一年级的，少给我发呆了！』『是──！』

「笨──蛋。」

喜多村露出白皙的牙齿。

我稍微看到她的虎牙，她虽面带微笑，却涨红了脸。

「白痴，你以为这么简单就能拒绝我吗？要是不喜欢就转学啊，笨──蛋、笨──蛋。」

嘿喝、嘿喝、嘿喝。

跑步声依然没停。

介于凉爽和寒冷之间的徐风，吹得教室窗帘摇曳。

（插图016）

†

『这可真叫人吃惊。』

从手机传来了真心感到震惊的声音。

嘿喝、嘿喝、嘿喝。

晨练的跑步声持续着。

喜多村匆匆离开教室，教室内也陆续出现了一两名同学，我的手机难得地响起来电铃声。

「喜多村透不错嘛，我不讨厌这样的人。」

到校学生逐渐增多，人流来来去去。

我为避免引人注目，到走廊上小声地通话。

不用说我都知道是谁打过来，能在这种恰到好处的时间点打电话的，就只有自称自在的家伙了。

『先恭喜你了，治郎同学，看来你已经完成了最初的任务。不论结果好坏，总之你迎接了一个结局。就我来看，喜多村透的病情也已经缓解，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会以这样的形式结束。』

「不，我比较想问──」

『还有你能告诉我详细一点的情况吗？我是指你和喜多村透的对话。在做出结论之前，我必须仔细验证才行，也就是必须留下所谓的病历表。』

「不不不，在那之前，由美里你没事吧？」

说明完事件原委的我，对她询问道。

「昨天你差点死了不是吗？虽说那不是现实世界，但也不完全与现实区隔开来对吧？」

『谢谢你关心我，没事的，我没死，未来也死不了。只是受到过大的伤害，得暂时专心治疗，虽然可惜，学校得暂时请假了。真是的，都难得转到你学校了，竟然无法享受所谓的校园生活。』

「看你倒是挺有精神的。」

『没这回事，昨天我真的是陷入危机。多亏某人压根不听我的指示，才出现了一堆意外状况，真是倒楣透顶。』

「这……抱歉，都是我的错。」

『你若是真的感到抱歉，就把和喜多村透的对话说给我听吧，后来发生什么事了？』

每一次，主导权都是握在她手上。

我只能压下想提问的念头，先顺从由美里的要求。

「你问发生什么，其实没什么事。」

我选择措辞说。

「我只是告诉她了。」

『你说了什么？』

「该怎么说……我觉得我们之间有许多误会，才会导致两人擦身而过，至少我们把自己的主张，以及心里想讲的话都讲了……不过之所以谈起这种事，完全是顺其自然，而且喜多村几乎不记得昨天发生的事，所以她是不是真的妥协了，我也不清楚。」

『哼嗯，果然失去了部分记忆啊……也没办法，那个空间并不是能够轻易踏入的场所。打造出那个世界的，正是喜多村透本人，她所受到的伤害，应该比我这个入侵者要低得多，这点我虽然明白，但她能够一脸没事地来上学还真叫我吃惊。或许是因为她意外地神经大条吧，我可是被她狠狠修理了一顿呢。』

「亏你还是以自在为卖点的义工英雄。」

『你以为会变这样是谁害的？算了，然后呢？你对她说了什么？』

「啊……」

我闭口不言。

仔细想想，这一段好像不该对别人讲。

正因为是在那种氛围下，还是两人独处，我才能够自然地说出那句台词，现在回想起来……嗯，那句台词真的是非常「那个」。

『我丑话先说在前头。』

由美里再次叮嘱。

『我可不允许你拒绝回答喔？还是说我必须从头说明一遍，是谁害我陷入必须用手机听你报告的窘境？』

吵死了，我知道啦。

我实在无法拒绝，只能做好觉悟。

「我对她说……从今天起，你就是我的跑腿。」

我竟然说出如此丢脸的台词。

我看着走廊窗户，确认自己一脸烦躁来遮羞的表情。

「我对喜多村透这么说──我会继续当你的跑腿，两人跑腿的顺序每隔一天交替，这样就不用介意欠对方钱了。」

『嘿──』

由美里叹道。

接着陷入沉默。

用手机说话就是不方便，这种时候只能想像对方表情，真叫人坐立难安。

「喂。」

『……嗯？』

「说话啊。」

『啊啊，抱歉。我只是，有点感动。』

「有什么好感动的。」

『这也算是种潇洒的体贴啊。你慎选措辞，既不伤害对方，也不否定过去的关系──对治郎同学来说，被喜多村透叫去跑腿其实非常屈辱吧？你甚至郁闷到想在梦里报复她了。而你却对那段往事既往不咎，也没糟蹋喜多村透的告白，建议她建立起全新的关系，这不是很美好吗，我真为自己的恋人感到自豪。』

「别讲了，你这么夸我会受不了。」

『你的性格可真别扭。』

由美里笑说。

『老实接受我的称赞吧，我这是真心夸你。』

「是说你能接受吗？」

『嗯？接受什么？』

「我们好歹也是恋人吧？至少就你的说法是这样，虽然实际上，我们也没做什么恋人会做的事。」

『嗯，毕竟我们很忙嘛。你有我要求你去做的事，而你别看我这样，得做的事可多了。我们顶多只能接吻、坐你膝盖上荡着公园的秋千、两人环游世界一周，确实是没做什么恋人之间会做的事……嗯嗯？奇怪了？这么一讲，我们好像做了不少特别的事呀。』

「别扯到别的地方，我要说的不是这个。」

『我知道，你是想说彼此恋爱观不同对吧？说实话，我并不觉得恋人是属于自己的所有物，也不认为有独占对方的权利，我甚至觉得自己的恋人要是有异性缘，就证明了他有做为恋人的价值。当然你要跟喜多村透发生更进一步的亲密关系，我也非常欢迎。说到底，要是你做不到，也不可能完成追到四个女生的任务……这样讲你能认同吗？』

「不，就说了我没跟你扯这个。」

『还有，我们的恋爱观并没有不同。我自知没有独占你的权利，但并不表示我没有独占欲。』

由美里说。

不知是不是我多心，她的声调似乎变低了。

『意思是，只有我是正宫这件事，我是不会妥协的。要是你太花心，我也是会嫉妒的喔？』

「哦、哦。」

我真的心动了。

她这闹别扭的说法，真的是绝妙地可爱。我实在无法想像平时的由美里会这么讲。

喂喂，拜托你别突然来这招，反差萌未免太犯规了。你不应该是我高不可攀，孤傲且独一无二的存在吗？

不然的话，会害我真心迷上你。

『然后呢然后呢？』

由美里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。

又变回了平时那个调调。

『然后怎样了？还有发生什么事吗？』

「……你会不会太好奇了？我们还得继续这个话题吗？」

『我也跟常人一样，最喜欢恋爱话题了，后来怎样了？你跟喜多村透还有发生什么事吗？』

「剩下就没什么大不了的，她说我们交换LINE吧，然后就交换了。」

『原来如此，你们有什么互动吗？或是丢贴图之类的？』

「她有丢，丢了一个恶得可爱的吉祥物过来，还一边抛媚眼一边开枪。」

『这应该是对你宣战吧？表示她已经做好绝对要攻陷你的觉悟。不错嘛，就该如此才对，叫我心动不已呢。嗳，你能不能丢那个贴图给我？』

「我不知道怎么丢贴图，还有我想谈的也不是这种事。」

我压下兴奋过头的由美里，提出想谈的主题。

（插图017）

「我说由美里，我到底是什么？」

在那个夹缝世界里。

喜多村透被我的梦境侵蚀后，创造出了一种类似精神世界的闭锁空间──我不认为那个空间，与我能够自由操控梦境这件事毫无关联。

我，变得不像是我。

我拥有某种强大、骇人的力量，那股力量是即使化身成怪物的喜多村透，也完全无法相提并论。我猜──是那股力量使我改变姿态，粉碎了喜多村透，并消灭她心中的某种东西。

我不确定事情的真相，毕竟我自己对事件始末也记得模糊不清，不过应该是真的发生了某件事。

我猜由美里、我，以及喜多村透，差点就因为那场重大危机没命了。

虽然这莫名其妙的危机结束，但我就是无法当没事就好带过。我有一种预感──这问题比我所想像的，比我至今经验过的任何事，都要来得严重。

而且我什么都不明白。

我不明白自己，也不明白周遭发生了些什么。

最重要的，便是造就我现在这处境的人，正是天神由美里。

『你是世界的敌人。』

由美里简洁回答。

『我曾经这么说过，治郎同学，你是世界的敌人。你做的梦会侵蚀这个世界，所以你是世界的疾病，而我自认是世界的医生（Doctor），我会毫无区别地治疗世界罹患的大小病症，我讲好听点是守护者（Guardian），若讲得不好听，就只是一个方便的义工。我能做的有限，也有所限制。』

「这段话我早就听过了，可是这么讲根本模糊不清，太笼统了。每次你讲的都只是概念，我所面对的所有怪事，都来自于梦境世界以及夹缝世界，那些都与我所知道的现实有所区别，太不真实了。现在究竟发生了些什么？未来又会如何？我该如何是好？」

『你会这么想也没办法。』

周遭一片嘈杂。

学生越来越多。

班会即将开始，是时候该挂断了。

『但我希望你能谅解──首先，我也并不是明白所有事情，这世上总是会冒出「未知的病症」。那些病症不只凶暴，也不会管我们愿不愿意接受，即便如此，我仍须想办法应对，所以这世上才会出现像我这样的存在，我自己是这么理解的，事实就是如此地不自在。』

「…………」

『有什么关系，治郎同学。你不是这么说过吗？「无聊至极的人生终于要变得有趣了」，还有「现世如梦，夜梦方真。」──那是某位大作家所写的短句吧，看来即将成真了。』

确实是。

我曾这么讲过。

问题是讲这句话时，和现在的状况完全不同吧？

『总之，恭喜你达成任务。虽然你硬来、莽撞、毫无计画，可能还碰了点运气，不过我们完成了对喜多村透的手术。现在就祈祷不会马上发生下起事件吧，依我现在的状态，实在是无法连番战斗。』

「是啊，我也这么认为。」

『治郎同学，等我身体恢复了，我会好好告诉你，那些你想知道的事，以及非知道不可的事。应该说，就算你不想我也非让你知道，你现在的处境，以及你身上的责任有多么重大。我可不许你坐视不管，你要做好觉悟喔？』

「……知道了啦，这点事我好歹也明白。」

「很好，那么我要挂断了。我们现实中，或是梦境再会吧。我不太喜欢打手机，会觉得想讲的都没有传达清楚。」

她说完便挂断电话。

我回到教室，里头人声嘈杂。

班长冰川碧、辣妹祥云院依子、文艺社员星野美羽都在。

我和喜多村透对上眼。她一脸「看屁啊？」的表情瞪了过来，我立刻别过头。

钟声响起，班导走进教室。

「好了──大家回到座位──」

班会开始。

「开始点名了──啊……天神缺席。」

我不顾班导的喊话心想。

刚才和由美里通话时，我没说出口的事。

在那夹缝世界里，我身陷危机、几乎要失去意识时，似乎听到了由美里的声音。

『啊啊。』

『被你察觉了呢，治郎同学。』

……那句话是什么意思？

听她的口气，我好像知道了不能知道的事。

那听起来就像是存在着某种不能被察觉的事。以及被察觉了会对谁不利。

我闭上眼。

回想起当时。

那股感觉还残留着。手臂长满鳞片、锐爪，涌现的力量以及冲动。

能轻易打倒喜多村透这只怪物的我，也成了一只怪物。

现实，和非现实。

我还无法分辨两者的分界线，也无法理解。

我究竟被卷入何事，未来又会发生什么。

「佐藤──佐藤治郎──」

「啊、有。」

「岛村──岛村薰──」

「有。」

……就在此时。

我的手机震动了，噗噜噜、噗噜噜。

我通常会把通知的铃声全部关掉，这种事几乎不会发生。我偷偷看向手机画面，LINE传来了一则讯息。

虽然自己这么讲还挺恼火的，可是我根本没有会传LINE讯息跟我打屁的朋友。至于由美里，那家伙刚转学来当天硬是跟我交换LINE，剩下的就只有刚才交换的喜多村，再把可能性扩大一点，那也顶多加上我老妈。

我看了一眼讯息内容。

接着故作平静收起手机。

「祥云院──祥云院依子──」

「有──」

我吓得面如土色。

我身上飙的这是冷汗吗？

一个陌生人传了讯息给我，好友名称那部分整个是黑色的。

「立川──立川悟──」

「有──」

为什么会有陌生人传讯息给我？

这是怎样？LINE会出现这种讯息？是谁在恶作剧？不，我完全无法想出是谁会做这种事。就算真有这么一个闲人会干这档事，也无法解释这则讯息的内容。

这是什么？

什么意思？

我该如何解读这则讯息？

……老师继续点名。

「冰川──冰川碧──」「有。」

「星野──星野美羽──」「有。」

此时的我，还无从知晓。

这个世界的事、自己的事，以及我到底被卷入什么事件。

（插图018）

第一卷 后记

「大辅老师你听我说啦。」

编辑K氏愁眉苦脸地说。

「其实发生了这种事──」

他所说的，是某次失败经历。

为了他的名誉着想，我无法详谈，在这只能说话题内容是「无名怨愤对男女关系的影响」（估计有所夸饰）。

「……总之老师，事情就是这样啦。」

「嗯嗯。」

「就我来说，我真的是很想给那些冷漠对我的女人们还以颜色，也就是好好『教训』她们。」

「原来如此原来如此。」

「老师，你听完能够瞭解我的心情吗？」

听他娓娓道来后，我陷入沉思，接着拍膝说道。

「我懂！」

然后这么说。

「把这写成小说吧！」

就这样，得到「教训」的我，写出了《黑暗中的恋爱喜剧》的雏形。这应该算是作家和编辑的无聊闲谈中催生出作品的典型案例。

这部作品用棒球来譬喻的话，应该就是「时速一百六十公里的变化球」。

换言之，这是铃木大辅的最佳杰作。

我相信一定会有正反两方的意见，若有什么指教，希望能用SNS或写信告诉我。

我早已完成第二集的初稿，顺遂的话应该会在夏天出版。

即使已经知道这部作品的结局，仍希望各位读者能守候佐藤治郎和天神由美里的未来。

二○二二年四月某日　铃木大辅

（插图019）

第一卷 插图

第二卷 第一话

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

天使动漫录入组

图源：流哲不哼太

录入：kid

和喜多村透的事告一段落。

总觉得度过一段漫长的时光。不过冷静下来细数，从事件开始到结束，也才过了几天而已。

天神由美里转学过来，和喜多村透起了争执，度过一夜世界旅行。收到把四位同班同学追到手的神秘指令，被喜多村带着到处跑，被她硬是踏入家门，还发生了令人脸红心跳的事件。结果没多久后喜多村就变怪物，我被带进非现实亦非梦境的夹缝世界，还差一点死掉，由美里也差点死掉，最终我和喜多村，用和过去稍微不同的形式，建立起全新关系。

才几天耶？

真是不敢置信。体感来说，这分明就过了数年，甚至让我觉得度过了一整个人生的时间。

不过这些，都是真真正正发生在我身上的事。那天中午，喜多村吃着我买的面包，我吃着喜多村买的面包。我们互相帮彼此跑腿，她还开心地说：「这样好像在交换礼物啊。」

这并非做梦或看到幻觉。

而是在现实中产生的真实变化。

感觉实在是不可思议。

这就好像是某个楔子，硬生生地敲进了我的高中生活，将我从那愚不可及，连呼吸都嫌无趣，没异性缘对未来也毫无助益的高中生活中拯救出来……至少我是这么想的。大概。

重申一次，这些事仅仅在短短数天内发生。

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看到，或许都会认为这些变化小得微不足道，但对我而言，则是晴天霹雳、惊天动地的大事。

「明天也一起吃吧？」

喜多村提案道，而我没有拒绝。

†

到了隔天。

我在学生餐厅吃着午餐。

「哎呀──！真是太好吃了！」

空洞赞声响彻餐厅。

「尤其美味的呢──对，就是这个！这个炸虾！该怎么说，炸得真是恰到好处！明明是吃冷掉的便当菜，没想到还能如此美味！」

事实上，这炸虾是很美味。

外观看上去平凡无奇，不过吃得出从备料、油炸、沥油都一丝不苟。

我猜应该是费了不少功夫才做出来。

「谢谢夸奖，治郎同学。」

传来了道谢的话语。

说话者，正是坐在我身旁的天神由美里。

「这是我第一次亲手做的便当，你吃得高兴当然是最好。另外这颗肉丸也是我的得意之作，务必要试试看。」

「哦，我知道了。不过在那之前。」

我缓缓地咬了一口面包。

「这个可乐饼面包！这个也很好吃！上头裹满浓郁酱汁，跟清爽的白面包真是太搭了！嗯，这个也是超级美味！」

「白痴喔，那用得着你说。」

回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悦。

说话者，正是坐我正对面位子的喜多村透。

「治郎，你连一粒面包屑都不准吃剩知道吗？这可是我认真思考你爱吃什么面包，还一下课就特地跑去福利社排队才抢到的热门商品啊？」

「那当然！哎呀真好吃，今天午餐肯定是我人生最美味的一顿！」

空洞赞声响彻餐厅。

最悲惨的，莫过于说出空洞赞美的人正是我自己。

我想应该不必详细解释，为何我跟由美里、喜多村三人会围在同一张桌子吃饭吧。

由美里今天回来上学了。

她在夹缝世界受的重伤痊愈了，就好像一切没发生过似的，整个人生龙活虎的。之前那差点死掉的惨状，究竟是怎么回事？当时她可是手脚见骨，连内脏都露出来了。即使夹缝世界并非现实，我还以为那样的重伤得治上数周，最起码得花到几天才能痊愈。为什么她今天说恢复就恢复了。

还特地带了亲手做的便当。

在我跟喜多村俩正要吃面包的时候过来。

又偏偏挑大批学生聚集在学生餐厅的这个状况下。

「真叫我难过。」

她是从我表情判读心中思绪？

由美里嘟嘴说：

「明明就是治郎同学对我们的恋人关系抱持怀疑态度，我才会特地带便当一起吃啊。这不是正式交往的男女所必经的事件吗？我甚至认为你应该要喜极而泣才对呀？」

「不不，就算话是这么说没错啦。」

「喂，转学生。你少找治郎麻烦。」

喜多村身体前倾说。

「治郎吃我的面包还差不多点。你拿自己便当闪边去。」

「哎呀，这话才真叫我难过。在福利社买的大量生产面包，跟恋人所做的便当，哪个有魅力不是不言自明吗？」

「你这蠢货少给我啰嗦。治郎现在吃的面包，可是我精挑细选而来的。哪有可能会比你的便当难吃。」

「哦──还真是充满自信。言下之意，是你挑选面包所投入的爱情，更胜过我亲手制作便当的爱情是吧？所以你是想说自己如此深爱着治郎同学，或是你们俩的关系已经进展到这种程度了？」

「我没必要告诉你这个半路冒出的转学生！」

由美里挑衅。

喜多村怒上心头。

而我如坐针毡。

姑且不说由美里，喜多村你不会怒火中烧就忘了吧？现在整个餐厅的人都在往我们这看耶？

「还真叫我难过。」

由美里耸肩说。

这夸张反应跟个欧美人没两样。

从她的举止能感受出，她压根没打算缓和现场气氛。

「你凭什么说我是半路冒出的？喜多村你才是，你又懂我跟治郎什么了？」

「我根本懒得理你！你还不是一样，你又懂我跟治郎什么了！」

「我大致上都知道喔。就是胆小不良学生跟乖僻边缘人，维持着儿时玩伴以上恋人未满的状态，讲好听点是酸甜青涩的关系，讲难听点就是八竿子打不着。」

「你说什么？你现在想找架吵是吧？」

「反观我和治郎的关系则非常特别。我们在旁人无法触及的地方，深深联系着。」

「啥？什么跟什么啊？你现在是在扯灵学之类的鬼东西吗？」

「虽不中亦不远矣吧。」

「喂喂，你认真的吗？治郎你听见没？这家伙说出这种疯话耶？她不会加入什么不妙的宗教吧？有够吓人──」

喜多村以嘲讽语气还以颜色。

我不予置评。喜多村在梦境和夹缝世界里的事，还是不提为妙。

「说是这么说。」

由美里眼睛眯成一线，看起来像只狡诈的猫。

并从容不迫地接吻。

对象当然是我。

两人的唇瓣相接。紧接着感受到舌头伸入，却又倏地即逝。

「不单单只有灵学角度，我们就连在现实中也维持着亲密关系。」

「……什，你、你又……这都第几次……！」

「换言之，即使我是半路冒出的转学生，我们仍身心都联系在一起。所以呢？你又算是什么了？」

「我、我也，我跟治郎，对──儿时玩伴！我们是儿时玩伴！」

「儿时玩伴是吧。原来如此，这头衔的确是不容小觑，但这跟我和治郎同学是恋人关系，又能有什么影响呢。」

「当然有！我们瞭解彼此家庭！还有很多小时候的回忆！」

「不过就我所知，喜多村同学才是半路冒出的儿时玩伴吧？至少你身为儿时玩伴的活动实绩，完全就是零喔？」

「唔，那、那是因为──」

「我姑且问一下，你们做过色色的事了吗？」

「啥！？你突然问这干么！？」

「这不是相当重要的基准吗？除了心灵外，身体又联系到什么程度，这样才方便测出两人亲密度。所以呢，你们做了？还是没做？」

「虽、虽然没有做！不过我有把他推倒！」

「所以是未遂啰？」

「可、可是！」喜多村声音忽然转小。「至少，我们有接吻……」

「这种程度可远远追不上我喔。我已经在你面前亲过两次，现在又亲了一次，你就打算这么袖手旁观吗？你都当众说出如此羞耻的事了，还想不闻不问，只在一旁咬手指看着？」

「唔呜……嗯呜呜……」

喜多村面红耳赤，气得肩膀颤抖。

接着她自暴自弃地看向我大喊。

「喂，治郎！」

「是。」

「我现在能做色色的事吗！？」

「等等，你在胡说什么。」

我整个傻了。

这人也太容易随人起舞了吧。何必被这么明显的挑衅气得火冒三丈。

跟天神由美里扯上关系，基本上就跟把头塞进全速运转的洗衣机里一样，铁定会被她耍得团团转。你再放轻松点啦。

「──今天！」

喜多村奋力站起。

「今天我就先放你一马！别以为我会就这么算了，天神由美里！」

「知道了。我会洗好脖子等着。不过你一脸快哭的样子说这话也没魄力就是了。」

「喂，治郎！」

「是。」

「不准把我的面包吃剩知道吗！？这可是福利社大婶努力卖的面包！还有明天也要交换面包！听懂了就回话！」

「是。」

「就这样！想怎么亲热随便你们！笨──蛋笨──蛋！」

喜多村说完，便逃也似地离开餐厅。

阵前逃亡。不过还有办法撂狠话就算不错了。

「真可爱啊。」

由美里看向喜多村背影笑说。

「唉，由美里。」

「怎么了，治郎同学。」

「你是不是在玩弄她取乐啊？」

「不太懂你在说什么耶？」

竟敢给我装傻。

「你喔，没事不要给我添乱。我可是校园种姓阶级的最底层，好不容易才勉强能过上校园生活。现在光是立场就已经够尴尬了，拜托别再害我。」

「嗯──不过这点我也无可奈何啊？毕竟是喜多村主动找我吵架，想要抢走治郎同学。我认为宣示主权是我理所当然的权利才对。」

「……你好意思讲这种话喔？」

冰川碧。

祥云院依子。

星野美羽。

还有喜多村透。

叫我把这四个女生追到手。你倒是说说看，是哪个家伙提出如此胡来的要求？

「一码归一码，不可相提并论。」

由美里若无其事地说：

「未来像喜多村同学这样的情人、侧室，抑或是炮友的存在，将如雨后春笋般不断冒出。尽管如此，我还是得用简单易懂的形式来宣示，自己乃是治郎同学的第一选择──也就是所谓的正妻或第一夫人。」

「你有没有自觉到，自己刚才讲了很不得了的话？」

「我的话在这当下，并不算什么大问题。问题在于治郎同学。」

「我？」

「没错，你最近过得怎样？发生这么多费力劳心的事，应该或多或少抚平了你的无名怨愤吧？」

「嗯……」

怨叹没异性缘。

无法顺利待人处世，不能主宰人生的烦躁。

自尊以及幼稚的自我。

正因为心里有这些要素存在，我才能随心所欲地掌控梦境，而由美里说这会造成世界的危机，也是喜多村在夹缝世界变成怪物的原因。详情我也不清楚就是了。

把四个女生追到手这项指令，是自称世界医生的由美里所提出的解决办法，也就是处方笺。

确实我跟喜多村之间的关系，可说是有了一定进展，或者说是做个了断。

「完全没有。」

我思考半晌后回答。

「老实说，我现在根本没空去管那个。发生一堆事，我甚至还没好好消化完。总之这阵子，真的爆出太多震撼弹了。」

「这也不算是坏倾向。冲击疗法也是一种出色的治疗方式。事实上，你确实没空在梦里实现心中扭曲的妄想了。」

这倒也是。

像昨天跟前天，我一倒在床上就睡得像滩烂泥，甚至连梦都没做。结果今天早上差点睡过头，害我被老妈敲醒。

我的梦境会侵蚀世界。

只要不做梦，最起码问题就不会浮上台面。也算是有点道理。

意思是，只要我每天疯狂运动，累到连一根指头都动弹不得，自然不会去做梦，问题也就全部解决了？

……我提出心中疑问，由美里只笑回「事情没那么简单」。

这么说也对。就天神由美里的角度来讲，光是她会出现在我面前，就表示「事情没那么简单」了。

就在此时。

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。

「哎呀，是谁传讯息吗？」

由美里看向我这。

我反射性挡住。

「拜托你尊重一下隐私。」

由美里笑了一声说：

「我并不是会严加管束男友的类型，你就放轻松点确认讯息吧。来来，不必客气。」

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。

我不让由美里看到手机画面，并确认讯息内容。

是LINE讯息。

喜多村传来的。

『明天我也要做便当。』

『你跟那转学生讲，想开战我奉陪。』

……她是这么说的。

「不错嘛。」

我告诉由美里，她则笑回：

「我不讨厌这样直来直往的人。呵呵呵。」

「……拜托你可要手下留情啊？」

「有句知名谚语这么说过，狮子搏兔也会全力以赴。」

由美里放下豪语。

未来不会真有一天会见血吧？光是想像那画面就令我不寒而栗。

同时，我又开始思考其他事。

事情没那么单纯。眼下状况错综复杂，没有办法立刻解决。

而我也有秘密没告诉由美里。

前几天，一个无名人士传讯息到我的LINE。

『小心。』

『天神由美里在说谎。』

……我不确定这则讯息是怎么传过来的，就连是不是系统出错都不清楚。

总之这则突如其来的诡异讯息，立刻就从聊天纪录中消失了。

是视觉发生错觉？又或是我仍在梦境里──我试着将种种可能性考虑进去，最后记忆和直觉都否定了这些看法。

我确实看到了。

那是写给我的讯息没错。

我认为忽视那则讯息，或是当没看见，都不会是什么明智选择。

因为能传出这个忠告的人物，是不亚于天神由美里的神秘存在。

「有什么烦恼吗？」

由美看着我的脸。

「有什么烦恼都能找我谈喔。只要交给我就包你放心。」

「……我烦恼的主因几乎都是你就是了。」

「要摸我的胸部吗？」

「为何会得出这结论。」

「因为男性有九成烦恼，都能用这方式解决。」

「真的假的。世界和平原来这么简单喔。」

「你尽管试试看吧。来。」

由美里得意地挺胸说。

举止虽然孩子气，不过这女人就跟穿着衣服的费洛蒙没两样。不论做出什么举动都很煽情。她乳房的分量、弹性都太过夸张，而那视觉暴力，直接刺激我的大脑。

「才不试，别说蠢话了。」

「哎呀，为什么不试？」

「这里可是学生餐厅啊。打从一开始，周遭就不断有人看向我们这了。」

「那么不在这里做总行了吧。要不要换个地方？像是去校舍后方或保健室。」

「这问题不是换个场所就能解决好吗？」

由美里捉弄我。

而我敷衍带过。

女人真的是很卑鄙，尤其是美女。

天底下哪有男人，会发自内心排斥被天神由美里以这种方式戏弄的？

有异性缘，或许就是这种感觉吧。

像我这种凡人所抱持的无名怨愤，就这么轻而易举被她所消除了。好啦，实际上并没有消除。若是能够消除，那事情就真的简单多了。

「来嘛，试着摸摸看。你想揉也没问题喔。」

「别闹了。我才不摸好吗？」

「真的～？你真的不摸？这种机会可不是天天都有喔？说不定这是你人生最后一次的机会喔？」

「就说我不摸──」

「你们两个。」

忽然有人搭话。

我不禁打颤，望向声音方位。

一名女生从座位站起。

「你们闹够了吗？这里可是学生餐厅。」

声音无比冰冷。

好似被一把冰刃剖开腹部。

全身在零点一秒内聚紧绷。

是冰川碧。

（插图008）

我们班上那令人火大的班长。

也是我每晚梦境里的后宫成员之一。

「嗨，真不好意思。」

一脸稀松平常。

由美里用着与以往无异的态度对她打招呼。

「看起来，你是认为我和治郎同学，不该在这个应维持善良纯正风气的校舍亲热，才特地前来抱怨对吧。我们这么做，在这所学校会被视为问题行为吗？」

「既然明白能别再犯吗？」

「嗯，我会妥善处理。」

「你上次也给了相同的答覆吧？你转学当天公然在众人面前接吻时，冰川也是如此告诫。而你也对冰川说『我会妥善处理』。」

「嗯，我的确说了。」

「你这是无视冰川的告诫？」

「我并没有无视。证据就是我和治郎同学至今只有接吻三次而已。若不是冰川同学抱怨，那我肯定会更加自由自在地接吻。这已充分证明了你的怨言有发挥作用。」

「真是嘴硬。」

「我认为语意解读会因人而异是无可厚非的。」

由美里不以为意地说。

班长冰冷的视线则达到绝对零度。

另一方面，我连陪笑都做不到，只能僵在原地。

我傻傻地看着两人，真亏她们吵得起来。由美里本来就特别异常，但班长那毒舌的攻击力到底哪来的？任谁来看，都会觉得由美里散发出与众不同的气场，而这个冰川碧竟能对她摆出如此强硬的态度，我都怀疑她是不是脑袋有问题了。

虽然她就是这一点好，但也让人莫名烦躁。

「算了，冰川不是来跟你争论的。」

班长叹道。

现场冻结的气氛终于缓解。

「天神同学是个问题儿童，包含校长在内的所有老师，都极力不跟你扯上关系这件事，冰川也早已理解。」

「哦，是这样吗？这么做我也乐得轻松就是了。」

「天神同学到底是什么人物？是权威人士亲属？不只班导跟校长，似乎连理事会都得看你脸色。」

「天晓得呢。请你自行想像。」

「好吧。」

班长点头说。

看来她似乎也没有兴趣，只是随口问问罢了。

看现场这个气氛，对话似乎将就此告一段落。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，我才不希望在这种时候冒出什么新发展。光是手上问题就堆积如山了，拜托别再为我添乱──

「放学后，来学生指导室报到。」

看来是不可能。

我早就知道了。

正因为找我们有事，班长才会特地跑来。

「两人都得来，冰川有这个权限要求你们。」

†

冰川碧是班长，事到如今这一点没必要多做赘述。

她外貌秀丽，成绩优良。

没加入特定社团，却念书运动样样行。上体育课时，她的体能可与田径社选手争夺第一；在球技大赛的躲避球赛上，她以男生都自叹不如的掷球，将对手一个个击倒。

虽然有人推举她当学生会长，她却坚持不参选。

单就身分来说，她只是一介班长，可是不只班导，就连校方也对她信赖有加。

实际上，有许多同学目击她频繁出入校长室跟理事长室。

附带一提，她上次校内大考成绩是学年第二名，再上一次是第三名，就没上补习班的学生而言，这是最高名次。据本人所述，她之所以屈居第二第三名的理由是：「对拿第一没兴趣。」另外她还这么说过：「以顶点为目标的CP值太低。」我曾听过这样的传言，冰川碧这人最根本的判断基准为「是否合理」。

她身高介于一五五到一六○公分之间。

至于三围，我个人推估从上开始是87、58、85。乍看之下她身材纤瘦，不过脱了肯定惊为天人，这点我敢打包票。

……你们问我为什么会这么清楚？

那还用说。因为她是个超赞的女生啊。

男人就是这样，总会忍不住去关注自己高攀不上的对象。

然后再被双方的实力差距痛击而消沉。接下来败犬组的走向大致分成两种，早早放弃视而不见，或是难以轻言放弃，却因无法拉近差距成天郁郁寡欢。

而我当然属于后者。

所以冰川碧，才会成为我梦境后宫的成员之一──

「没来呢。」

放学后的学生指导室。

班长嘟囔地说。

「佐藤同学来了，天神同学人呢？」

「那个，我也不知道。」

「你应该是天神同学的恋人吧？」

「是没错啦。但她不知不觉人就跑掉了。」

这是事实。

第六堂课结束时她确实还在。可是放学班会开始前，才一个不留神，她整个人就倏地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换言之她落跑了。

还不顾冰川碧班长大人的传唤。

正如刚才说明，校方对这位班长信赖有加，甚至给她权限把我跟由美里叫到学生指导室。单就这点来看，就知道全校没有学生敢违逆她。

不过天神由美里到底是天神由美里。区区冰点下的女王传唤，对她而言大概跟被蚊子叮一样无感。

「算了。」

班长说完，眼神稍微变温和些。

「这还在预测范围内，今天先这样不成问题。况且现在去把天神同学抓回来效率实在太差。」

「是，非常抱歉。」

「下次发生相同状况，佐藤同学得负连带责任。」

「真的假的。」

「你们不是恋人吗？」

瞪。

班长一瞥让我闭嘴后，就翻开教科书跟笔记。

不愧是好学生。找到空档就马上开始念书。

「那个──不好意思。」

「什么事？」

「请问找我们出来的理由是？」

「晚点再说。那样效率比较好。」

「啊、是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找点事做吧？不要发呆浪费时间。」

「啊、是。」

我勉为其难拿出教科书跟笔记。

即使不认为自己能够集中精神念书，但什么都不做实在难熬。

跟冰川碧两人独处。哪怕对方是个普通女生，我都难保持冷静了，更何况现在是跟冰川碧。

呜哇──

下半身开始躁动了。

我坐在桌子的对面座位，偷偷看向冰川碧。

柔亮的头发，在阳光映照下看起来有如天鹅绒一般。

细致的肌肤，摸起来肯定像是棉花糖吧。

和她认真死板的印象相反，胸型彷佛主张着自身质量。让人忍不住想扯开制服直接确认内在。

而那对杏仁眼，看起来好似黑玛瑙或黑曜石。被那对眼瞪了，就叫人不寒而栗，却又产生一股莫名兴奋。这家伙屈服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，光是想像，就快让人把持不住了。

「有事吗？」

「咦？」

「你有话想跟冰川说？」

「啊、不。没事。」

「没事能别看这边吗？」

「对不起。」

即使道歉，班长仍板着一张脸。

我猜这家伙，大概只把我当成是养猪场里飞来飞去的苍蝇。不过这点也激起我的兴奋。要是位于校园种姓制度最底层的我可以对她为所欲为，不知道能有多痛快。

我在梦里就做到了。我让班长露出各种不可告人的表情，真是太愉悦了。

那么现实呢？

如果真的能够实现，真能让冰川碧成为属于我的东西。那成就感到底会有多强烈？

……我小心翼翼不让班长看见，偷偷在笔记本角落整理现况。

啊，附带一提。

我之前一直绝口不提，努力不被他人察觉这件事。

我其实颇渣的。

我对冰川碧确实抱持着猥琐想法，希望大家不要因此吓到。不过我也没辙啊，这东西就是我无名怨愤的源头之一，所以由美里才会把这当成是我的任务。我自知接下来要讲的话实在差劲透顶，但我是真心想把她玩弄到哭着求饶。

反正我就是个人渣，还是世界之敌。会满脑子这档事也很正常吧。

……先不说废话了。

重点是整理现况。

我将当前状况，接下来该做的事。

想到什么就一条条写下来。

①把四个女生追到手。姑且是当前最大目标。→喜多村已成功？

②瞭解天神由美里。我对她根本一无所知。

③瞭解自己。我的力量究竟是什么。→本来以为只能自由操纵梦境，不过似乎并非如此。→还有，我真的是世界之敌？→由美里单方面如此主张。根据不清不楚。

④神秘讯息。『天神由美里在说谎』。那则讯息的意思是？是谁想对我传达什么？→有没有可能是看错？→应该不可能但无法断定。毕竟最近发生的事全都超出常理。

──我轻叹一口气。

脸不知不觉皱成了一团。得想办法放轻松点思考啊……不，这太难了，是叫我怎么放松。这状况简直就是蒙住眼睛走钢索嘛。现阶段只是碰巧没发生致命失误，结果才勉强算是没事，但也仅只如此。实际上喜多村那次，是真的险些没命了。

说到底的，为什么我会被卷入事件？

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？

能拿来当判断材料的情报过少，还无从调查。就算想把握现状，这状况本身就充满谜团了。即使想依赖由美里，现在却连她是否能够信赖都搞不清楚。

啊──啊。

说真的，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。

仔细想想，当个自卑边缘人的时候，可能都过得比现在还好。

那个封闭自我成天暗地咒骂，连发泄机会都没有，只能闷闷不乐过活的时候，竟然会比现在还好上那么一点点。

纵使有些福利，然而比起好处，风险会不会高过头了？我现在只要走错一步就可能会挂掉啊。

话虽如此，既然无法回头，只能自行处理眼下发生的问题。

现阶段能做的似乎也只有①了？

用讲得倒是简单，这对我而言可是难度高得要命的任务耶？

喜多村那次只是结果还算顺利，看看现在眼前这位冰点下的班长。单就在妄想中把对方玩到求饶来说，她当然是最棒的对象，但两人独处时的压力可真够折腾了。我连讲个话声音都会颤抖，更别提跟她眼神对上一秒钟，灵魂就好像要被冻结了。

不只是班长。先不论祥云院依子这个辣妹，星野美羽在校园内也是颇有人气。拿我去跟她们俩相比，分明就是拿垃圾比贵族，硬着头皮追求也未免太过无谋。就连喜多村，其实也是不知道高我多少阶级的天上人──

「差不多了。」

忽然间。

班长将笔记阖上抬起头。

什么差不多？我以视线提问，班长则收拾文具说：

「冰川找的并不是只有你。」

还有其他人？

是指由美里──照这状况来看，应该不是说她。

「嗨──我来了──」

就在此时。

有人打开房间门走了进来。

我大吃一惊。竟然是祥云院依子，也就是目标三号。

「不好意思我迟到了。今天轮到我打扫……」

我再次大吃一惊。连星野美羽，目标四号也在。

（插图009）

辣妹和文艺社员。校园顶级的两位美少女。据我所知，她们俩关系并没有特别好，为何会一起来到这？

「是冰川叫她们来的。」

还没提出疑问，班长就回答了。

可是，为什么？

我和由美里的组合还能理解。但祥云院依子跟星野美羽？跟这次传唤我们有任何关系吗？

「解释起来太费时，冰川简单说明。」

冰川环视了在场每一个人，接着说：

「从今天起，在场四人就是同伴。」

……怎么事情变得不太对劲啊？

第二卷 第二话

「这太奇怪了吧？」

喜多村透眼睛眯成一线说。

现在是隔天中午，我和她人在学校餐厅。

「为什么没把我算进去？」

「你问我，我也不清楚啊。」

「依子跟美羽都被叫过去不是吗？还加上碧跟治郎，你们四人成为同伴的话，没把我算进去不是很奇怪吗？我跟治郎可是儿时玩伴唉。」

「我猜是那个吧，喜多村是最近才开始主张我们是儿时玩伴……」

「真让人无法接受──」

咬。

喜多村咬下波萝面包低声说。

「我跟治郎可是互相帮对方跑腿的关系啊。就连今天也是一起吃午餐。」

「这样讲是没错啦。」

「还有成员里每个家伙都很可爱也叫人火大。为什么是治郎被选上啊，还是莫名其妙突然把你找去，太诡异了吧。」

「我猜是那个啦，就是所谓的命运弄人吧，人生中总会发生个几次。」

「是说由美里呢？那个转学生，今天也跷课了？」

「似乎是。」

「那女人到底在想什么啊。只有她我是真心搞不懂。」

「这点我也同意。」

「我说你，连对方是个怎样的家伙都不知道，就跟她成为恋人？」

还真的是这样。

她直接切中核心，让我毫无反驳的余地。

不过谁叫她是天神由美里。

至少在我心里，光用这句话就能解释情况。

「然后咧？」

喜多村问道。

「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的同伴？为何突然就组起队来了？」

†

看来并不是只有我在想同一个问题。

「……蛤？为什么？」

最先开口提问的，是祥云院依子。

「在这的四个人？同伴？什么意思？」

「正确来说是五人。还有天神同学。」

「还有那个转学生？为什么？」

「冰川现在开始说明。」

冰川碧要求大家先坐下。

辣妹才勉为其难地拉张椅子，而星野也跟着入座。

「理由很简单。」

班长开口。

「因为在场成员都是问题儿童。老师们伤透脑筋，理事会无可奈何，最后把这工作交给冰川。」

「蛤～？什么跟什么啊──」

祥云院发出弹舌音以示不满。

「这样做是不是有点滥用职权啊？要是去跟教育委员会打小报告，应该会出大事吧？还有我哪里算问题儿童了？」

「要抱怨去跟上头说，冰川只是负责执行，不会回应你的怨言。还有祥云院同学显然就是问题儿童。你成绩太差，上课态度跟出席率也很糟。」

「还好啦～」

祥云院老实承认。

事实上，这女人完全不听劝，在校内已是众所周知的事了。她就是如外表看上去那么轻浮随兴，这个学生指导室她也早已司空见惯。从她说话方式就能让人感受出，有无数前科的犯罪者被警察抓住时，大概就是这副鸟样。

不过她就是这一点好！

她裙子短，胸部也大，就像是色情本身穿着衣服走来走去般简单易懂。而把这种自以为是的女人玩到求饶，可说是全世界男性的梦想。

「请问……」

星野美羽畏畏缩缩地举手问。

「那我呢？我成绩应该不算太糟，也没有跷课……」

「你理科成绩差过头。」

班长斩钉截铁地说。

「总和来说成绩算是平均，不过各科落差太大。就算想考文组，也实在有点问题。你有在写小说对吧？若是将来想当作家，还是充实各方面知识比较好吧？作家知识量不是越丰富越有利吗？」

「呜，这、这个……」

真是逆耳的忠言。

文艺社王牌星野美羽，虽然早有职业作家的实绩，但作家到底是不稳定的工作。若想累积作家阅历，自然要在学校好好学习，被人这么一讲，她当然无言以对。而她现在就好比是被猛禽类狠瞪的小动物，整只缩成一团，让那本来就娇小的身躯变得更加袖珍。

不过她就是这一点好！

她和祥云院相反，整个人娇小纤瘦，身材却前凸后翘，那张小巧脸蛋跟修长手脚，真是看得人垂涎欲滴。

「这件事做法交给冰川决定，责任由理事长负。」

班长接着说了下去。

「矫正在场所有人，这就是冰川的工作。除了学业成绩外，操行也包含在内。要把这当成是小型的少年感化院也行。虽然最大的问题儿童今天逃走没来。」

瞪。

班长视线直刺向我。

拜托别这么生气嘛，冰川同学。我又不是由美里的监护人。要抱怨拜托找当事人讲行不行。

「另外，冰川有权限控管成绩报告书，也能提议让你们停学或退学。这虽非校方正式程序，但能立即生效。若认为冰川说谎可以试试看。有任何问题吗？」

瞪。

视线再次刺向我，接着转向另外两人。

祥云院一脸厌烦，星野则难以招架，两人露出截然不同的反应。这班长的压力也未免太强。

她这样还只是一介班长，若是被她当上学生会长，到底会打造出怎样的学生会呢。像这种女人果然还是早点把她玩到哭出来，那才符合全世界男人的梦想。

「……退一百步来说，班长讲的我勉强能接受。」

祥云院不悦地说。

「但为什么这家伙在？烦不烦啊？」

她眼神顿时充满敌意。

而那视线正是看向我。

喂喂，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吧，让人很受挫耶。我难道连污水都不如吗？

「那个，我也不太能接受……」

星野畏畏缩缩地举手说。

喂喂，这位小姐。你看都不看我也就算了，还那么明目张胆地跟我拉开距离，这会让人很受伤耶？我们同为文艺社员，好好相处嘛。虽然我只是个幽灵社员。

「冰川也同意，不过你们就忍忍，当这是为获得成果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吧。就冰川个人判断，这么做总和来讲效率较好。」

她看向我说。

视线依旧冰冷。就这氛围来看，班长似乎对我也没什么好印象。

哎呀──

真不错。

这就是所谓的四面楚歌是吧？这个莫名其妙集结起来，只为敷衍了事的队伍中，就只有我一人处于客场。

不错嘛。就该像这样。

从逆境翻转才是人生的醍醐味。某种意义上，最起码我的目标，或者说是该前进的道路终于定下了。尽管玻璃心也快碎掉。

「以上，说明结束。今天先从补习开始。凡事起头是最重要的，今天会花多点时间学习。大家做好觉悟。」

†

「还真有趣。」

当天晚上，在我梦中。

我向由美里报告今天发生的事，她心满意足地点头说。

「这剧情发展不错嘛。甚至可说是太理想了。」

「……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觉得有趣？」

「这么讲就不对了，治郎同学。你想想，这可是能够一次跟剩下三个目标拉近距离的大好机会呢。我并不是想模仿冰川班长的说法，但这样效率简直再好不过啊。」

是这样吗？

你这样分明是只挑好处讲吧？

打从一开始，就是因为那三人成天对我抱持敌意，我才会在梦里「教训」她们啊。

意思是现实中对她们无可奈何，才只能让她们在梦里登场。

换言之，我打从一开始就没胜算。

即使现在三人全在触手可及的范围内，我仍拿她们没辙。

「你换个角度想想。」

由美里否定我的主张。

她在那张面具底下嗤嗤地笑着说：

「单靠你一人依序追求那三个女生，到头来束手无策的可能性反而更高吧？我先问问，若没发生这件事，治郎同学打算要如何攻略她们？」

「啊就……只能硬着头皮上啊。」

「怎么上？」

「就拼命追求嘛。」

「你做得到吗？」

「当然做不到。」

「所以啦？这本来不是自卑边缘人三两下就能做到的事。硬着头皮猛冲蛮干，结局顶多就是一头撞死。」

「你以为是谁强迫我去达成这不可能的任务？」

「我也没办法啊。这可是攸关世界的命运。」

世界的命运，是吧。

只可惜现在我已经无法一笑置之，喜多村那次，我只是勉强达成目标。正因为实际体验过才知道，一有闪失是会要命的，而我也无法预测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。

「Takeiteasy。我们放轻松点。」

她悠然自得地拍拍我的肩膀。

「这次跟喜多村同学那时不同，不需要拼上性命。太过拘谨只会适得其反。你就当是去路上随便搭讪女生，把这看作是一个事件就好。」

「你喔，就会讲这种风凉话……」

「是说她们未免太讨厌你了吧？你有做过些什么吗？」

「什么都没做好不好。我是能对她们做什么。我跟她们连话都没说过几句。」

「难讲喔？揍人的一方没多久就会忘记，但被揍的那方可是会记一辈子。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。」

是有道理。

不过我可没打算乖乖认同。

我默默喝着罐装咖啡。这到底是我能自由操控的梦境，变出个罐装咖啡当然不成问题。然而今天舞台并不在宏伟的城堡里，也没有设宴与来宾共欢。

当然冰川碧、祥云院依子、星野美羽、喜多村透都不在场。由美里要求我别这么做。她说把现实存在的人物叫来这的风险太高。

因为我这个病毒会侵蚀周遭，对现实世界产生难以预期的影响。

我也没有异议。

经过喜多村那次，我也学乖了。尽可能遵从由美里的指示。

尽可能，就是了。

「我说由美里。」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你今天也穿成这样喔。」

我说的正是那套老装扮。

也就是由美里穿的奇怪面具、诡异斗篷，再加上根手杖。

她依旧穿着第一次出现在我梦境时的那身打扮。

别说性不性感了，穿成这样连性别都看不出来，那身瘟疫医生的装扮，看起来只像是某种怪物。

「那当然。」

由美里说。

「这里是治郎同学的世界。是你的内心世界、你的庭院，也是封闭排外的空间。而我这个异物，要进来自然得穿上防护衣。这点先前应该说明过了吧？」

「之前是这样，但现在状况不同了吧。我现在瞭解自己立场了，就不能以正式来客的形式招待你进来吗？」

「有点难啊。姑且不论治郎同学的理性，你的本能应该是不会允许。我认为有相当高的可能性，会发生类似白血球主动攻击病毒的状况。这些不是凭当事人意志就能控制的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

「就是这么回事。」

「……明明『那件』，还挺好看的。」

我嘟囔说。

那是前几天在夹缝世界看到的画面。

在我陷入危机时，由美里及时赶到，还穿着与现在不同的服装。参考医疗从业人员而成的白衣，学生制服的短裙，大腿上配戴着刀刃，手持招牌武器巨大手术刀。

尽管当时没空细细品味。

但那身打扮牢牢烙进我的脑海。

真不错啊。

完全投我所好。可爱到吓人，而且看起来超级煽情。那身打扮散发出的惊人费洛蒙，几乎等同于班长加辣妹加文艺社员加不良学生再开平方了。不只显得英勇，还充满了女性魅力。

那件好棒啊。

真的是太赞了。

直接看我怕眼睛会被闪瞎，但要反覆回味的话简直是最棒的素材。让人不禁想入非非。

「我也觉得很可惜。」

身穿瘟疫医生服的由美里耸肩说。

「就状况来说我也没办法。虽说穿上可爱战斗服迷倒你的机会变少这点令人难过，不过换个角度想吧。把那个当作是特别时刻才能看到的衣服也不坏。」

「只能说这算有利也有弊吧……是说，我只是不小心自言自语说出口吧？别用你的顺风耳偷听啊。」

「我可不介意用这身打扮跟你亲热喔？」

「算了吧。要跟穿成这身打扮的人亲热，难度也未免高过头了。」

「不论恋人变什么模样都能与她交欢才算是真男人，你不打算试着这么思考吗？」

「不好意思喔，我就是个没种的家伙。拜托别对自卑边缘人要求这种事。」

「那么我问问你，治郎同学，若是我在现实中要求与你做些性相关的行为，你就能够回应吗？你能表现得像个男人，或是试图拿出佐藤治郎的浑身解数来立即回应我吗？」

我不禁语塞。

由美里小姐，你就这么大剌剌地直接问我喔。说实话，不论你亲我多少次，我都只会惊慌失措，无法做出反应僵在原地。

「我就直说了，你光是对上冰川碧、祥云院依子、星野美羽都会觉得棘手，那么就算跟我做那档事，大概也无法好好享受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咦，因为我等级可是高到你完全比不上啊。」

「你这混帐可真敢说啊。」

我无法反驳就是了！

我乖乖承认就是了！

「我看还是把做色色的事情，当成是给治郎同学的奖励会比较好。在你追到了目标女生，有了美好回忆，才能重新认知到我才是至高的恋人。而且这样的形式感觉更加美好。」

「你傲慢成这样，总有一天会遭天谴。」

「你不喜欢我这类型的女生？」

并不讨厌！

单纯就想要玩到对方哭着求饶的对象而言，你绝对是最棒的选择！我总有一天会让你好看！至于哪天才能成真我就不知道了！

……总之，

我就像这样，在梦里和由美里度过了这段时光。

大家应该都明白吧？

就连当下，我也和缓处理着之前决定好的方针①～④。

①把四个女生追到手。

②瞭解天神由美里。

③瞭解自己的力量和立场。

④注意神秘讯息所讲的事。

现在正是②的回合。

这个主题才是一切的前提。

说到底，所有事情的开端，就是天神由美里出现在我面前。

那么我只要更直接、更积极、更具体地向她提问不就好了？

事情没那么简单。因为有④这个要素──『天神由美里在说谎』这则讯息。

是谁，基于何种目的传来的？

这是事实？恶作剧？还是做梦或幻觉？

LINE的聊天纪录，因为神秘原因被删得一干二净，导致我现在无法再次确认。

不过──这件事绝不能轻描淡写带过。

「啊……」

就是这么回事。

目前我有各种课题。

而这是优先顺序极高，为了继续迈进，所必须要做的事。

「是说由美里同学啊。」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啊……该怎么说。」

「？」

由美里歪头看向我。

就算一定程度上习惯她了，还是会感到紧张。

那怕这是在梦里，是我能够随心所欲操控的庭院。

即使对方是个打扮成瘟疫医生的诡异女生也一样。

若换成是面对平时的由美里，我更是绝对做不到，就连开口的勇气都没。

「嗯──那个。就是。嗯──」

「还真是不干不脆呢。」

「要不要，一起去看电影。」

我说了。

总之就是凭一股劲说出口，甚至能说是自暴自弃了。

「我也不是说特别想看电影。真要说的话，我算是小说或漫画派。不过那个。我们去看电影吧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由美里一语不发。

也看不出她脸上表情。

谁叫她现在戴着瘟疫医生的面具。真不知道在这状况下无法得知对方反应，到底算好事还坏事。

「没有啦，我们好歹是恋人嘛？」

我继续说。

说话越来越急这点还请见谅。

我倒觉得没有怕到陷入沉默就值得表扬了。

「恋人不都会做这些事吗？就算不是看电影也行啦……要去水族馆、美术馆什么的，或出门逛街也行。当然想买衣服或书，还是其他东西都──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呃──总之我想说的，就是约会啦。我想出去约会。由美里同学。拜托你，陪我约会。」

我说了。

实际说出口才知道，这可真是紧张到爆炸了。我开始疯狂冒汗。就算有我们是恋人这前提在，提出约会要求的难度依然是高到吓人。

「很好。」

由美里说。

因为面具挡着，我依旧看不到她脸上表情。

「好啊，这倾向真是不错，治郎同学。我当然乐意奉陪。姑且不提做色色的事，我一直都想和你有更深一层的交流。」

「呃、哦。这样啊。的确是有这必要。」

「时间就交由你决定了，我这边会尽力配合。约会计画也交给你可以吗？」

「哦，总之，我尽量处理。如果约会计画你不喜欢就先说声抱歉了。」

「这点双方得负连带责任。约会可不是一个人的事，必须经由双方努力，有着想一同享受约会的意志，得达成这两个条件方能成立，也就是共同作业。即使失败，也不该是由治郎同学负全责。」

「啊、是。这样啊。确实也是有这种看法。」

我说。

而由美里点头。

接着双方陷入沉默。

好一段时间没人说话。

……咦，现在这气氛是怎样？

邀请她约会算成功了吧？

为何我又开始疯狂飙汗？

「那么，我差不多该走了。」

才刚这么想，由美里就开口。

「今晚就此解散吧。反正也决定好未来方针了。」

她甩了甩斗篷下摆。

又不是坐在地上，况且这里是梦境中，斗篷上哪有可能沾到土或灰尘。

「冰川碧、祥云院依子、星野美羽。现在有借口积极跟这三人接触了，绝对不可放过这个机会。」

「知道啦。总之……我尽量想办法。虽然我怀疑自己什么都做不到。」

「期待你的表现。再见了，治郎同学，祝你有个美梦。无论是健康或疾病，我都会陪伴在你身边。」

说完她便转身离开。

我得再三强调，这里是梦中。况且她可是自称「自在」，且神出鬼没的由美里大人。根本没必要做出这些举动。她只要像现身时那样，想消失时直接变不见就好。

本该是这样。

「治郎同学。」

她转头看向我。

「啊……嗯──那个。」

讲话吞吞吐吐的。

「干么，有话就说啊。真不像你。」

「嗯，不像是我。的确是。」

由美里哈哈笑了两声。

她隔着面具搔了搔脸颊。

接着这么说：

「事到如今才来做这种事，总觉得有点害羞啊。」

……不不。

你都亲我几次了，在公园荡秋千时还坐我腿上，甚至亲手为我做了便当。怎么事到如今才感到害羞。

我看向由美里消失的地方想。

难道说，假如她不是穿成瘟疫医生的打扮，那言行看起来其实会超级可爱？

她说的「害羞」，是指被我邀去约会，而她答应，这一连串的流程……对吧？

咦，那个天神由美里？

天下无敌的世界医生？

被我邀去约会，然后害羞了？

这感觉真是太奇妙了。

具体来说，我感觉自己现在嗨到能就地跳他个三公尺远，甚至能够轻松单手灌篮。

我仍对这个恋人一无所知。

未来我将会一点一滴地去认识她。尽管事到如今才做这件事实在嫌太迟了。

第二卷 第三话

「首先要补习。」

这是冰川碧班长秉持的一贯方针。

「佐藤同学的成绩并不算太差，祥云院同学惨不忍睹，星野同学则是落差太大。天神同学几乎没来上课根本无从判断。所以第一重要的是补习。第二重要也是。」

这样讲也有道理。

冰川碧的任务，是「矫正四名问题儿童」，虽说并非正式，但好歹也是校方委托。从校内活动开始，这点倒是循规蹈矩。

「队伍成员一起念书，能够更加瞭解彼此。而且互相教导拿手科目效率较好。毕竟『凭借学习弥补短处』才是补习本来的目的。」

这话也挺有道理的。

总和来说，班长的提案确实接近最佳解。

这就是以重视效率、合理思考为座右铭的优秀学生──冰川碧。

她的构想几乎可称得上是完美。

†

「没来呢。」

当天放学后。

我们在位于校园一隅的学生指导室。

冰川碧提笔轻快地在笔记本上书写，并小声嘟囔着。

这间学生指导室跟一般教室不同，并没有以容纳二、三十人学生为前提打造，里头只有摆放餐桌大小的桌子、沙发和书架。意思是里头只要塞了两人，人口密度就会一口气攀升。

「没来呢。」

我也提笔轻快地在笔记本上书写并回答。

现在的学生指导室，看起来空荡荡的。

而理由主要是心理层面。五名成员中竟有三人未到。

缺席率高达百分之六十。

若原因是流感之类的，那铁定得停课了。

（…………）

瞄。

我视线从笔记移开，偷看向班长。

冰川碧非常冷酷，不论言行都是。她不喜欢白费力气，几乎到了不近人情的程度，这点使他人难以和她相处。就连脸上挂的也都是一号表情。

总之这人难以捉摸。

就连她在想什么都无法理解。

照常理思考，她心情应该非常差才对。毕竟才刚组成队伍，成员中就马上有三人缺席，这让她这个队长的颜面彻底扫地──然而班长的表情依旧不变。因为没变导致无法判读。人面对无法判读的对象，就是会忍不住去胡乱猜测。

这该说是揣测心思？

或者是察言观色的能力？

谁叫我是位于校园种姓阶级最底层的人种，若不时时刻刻发挥这项能力就无法生存。我之所以会以不亚于班长的速度振笔，纯粹是因为过度紧张。更何况在场只剩我们俩独处，害气氛变格外尴尬。

（…………）

我又忍不住偷看一眼。

班长用极度精密的动作和节奏解开算式──

「什么事？」

她突然开口问。

「有话想说就说。不花时间，冰川再听。」

「唉，啊……」

我当然有话想说。

只是你用这种冷淡的态度回应，害我想问也说不出口。

像我这种活在暗处的人，本来就不擅长应对冰川碧这类高规格的人种。我现在就如同突然被君主问话的一介小佃农，搞得身体跟心灵都僵住了。

说冻结可能比较正确。

因为这位班长，确实会发出如此强大的压力。

「不，没什么。什么事都没。」

「冰川讨厌你这种作为。」

犀利话语袭来。

即使我点头哈腰，班长也照斩不误。

「这么做连消极主义都称不上。分明看清状况却不采取最佳解。效率差到难以理解。」

「呃……」

「你明明能自由决定该前进还是后退，却两者都不选择。这效率甚至差到像在自虐。如此贬低自己究竟能得到什么？」

……噫噫咿。

现在是怎样，我本来不过想像传接球那样轻松聊聊，为何对方却直接拿保龄球砸过来。

我是做了什么坏事吗？

这已经超越冒冷汗的等级，我都快漏尿了。

「呃──那个……」

换作是前阵子的我，肯定会光着脚逃离现场。或是现场直接漏尿。

不过，我实在无法这么做。

或者该说，我目前所处的情况不允许我这么做。

由美里对我说「把那四个女生追到手」时，我心里所想的不光是只有『讲什么鬼话』、『最好是做得到啦』。

「若是能够实现，那不知道会有多痛快。」

这也是我毫无矫饰的真心话。

因为那么做确实会很爽。让现在眼前这位冰川碧，如此高不可攀的女人屈服，把她玩到喊救命为止。

对啦，我知道自己很差劲。想怎么骂随便你们。

差劲又怎样？我不过是顺从自身欲望过活。

你说我不选择前进跟后退？

那我现在就选给你看。

「其他人，都没来呢。」

我说了。

即使只是这么句闲话家常，对我而言也算是大大跨出一步。

「是啊，没来。」

「她们几个也太不认真了。」

「天神没来这点，你这个恋人也得负连带责任喔？」

你这样讲我可就无言以对了。

我们顶多只有接吻过，除此之外根本没什么恋人样。就算你叫我负连带责任……先说好，我知道自己刚才那段话听起来很莫名其妙。

「对不起。我之后会念她几句。」

「务必那么做。」

「是，还有就是──」

「什么事？」

「其他家伙，都没有来嘛。现在这里，只有我跟班长。」

「所以？」

「班长你说了嘛。『在场成员从今天起就是同伴』之类的话。还说校方全权交给你处理。」

「是，确实说了。」

「可是看现在这情况，代表你当时说的并没有成立对吧？」

「这在预料范围内。」

班长视线转回教科书上说：

「问题儿童的问题本来就无法轻易解决。若是能迅速处理，就不会形成问题。假设对她们说『你们是问题儿童，所以要把你们组成队伍一次矫正』，所有人就会团结起来的话，那反而该叫乖学生才对。」

「这……是没错啦。」

「千里之行始于足下。一步一步慢慢来吧。毕竟校方也有苦衷，无法硬逼祥云院同学跟星野同学。」

我就觉得是这么回事。

祥云院依子家里是知名的大型宗教法人。

星野美羽则是被媒体捧为文学界的新希望。

这两名学生都不能轻视怠慢，怪不得最后会全部丢给班长处理。

「天神同学太过神秘，完全在讨论范围之外。所以，刚起步不能太过贪心，要先从轻松的部分处理，效率才比较好。」

「轻松的部分，是指我吗？」

「因为佐藤同学，你确实乖乖前来啦？」

这么一讲我才恍然大悟。

本来就不会来的问题儿童，跟会来的问题儿童。不需要思考，就知道这两者哪个好应付。加上我这人又胆小怕事，一跟校方扯上关系，我就算千百个不愿意也得参加。

「问完了？」

班长打算终结话题。

而我不想错失这个机会，接着问下去。

「呃──我还有不明白的地方。」

「什么事？」

「是说我的成绩并不算糟吧？」

「是啊，算中间偏上一点。」

「而且被要求补习就乖乖前来了，跟其他人完全不同。」

「对，你有来。」

「照这样来看，我根本就不算问题儿童吧？姑且不论其他三人，为什么我得遭受这种待遇？」

「你自认是模范学生？真的没有自觉？」

「没有。」

我不加思索回答道。我怎么可能会是坏学生。

若你要说内在，那或许是真的有点那个吧？最起码表面上，我已经竭尽全力不让自己显眼了。学业方面，也有做到不被人指指点点的最低限度。虽然在梦里倒是为所欲为，最后被世界的医生指着说你就是病。

不过，那些终究是我个人的私事。

不论是校方还是冰川碧，都不可能会知道。

「问题结束了？」

「啊，不。还有一些。」

「长话短说。」

「呃──说到底的，为什么你会接下这个烂摊子？」

召集问题儿童组成队伍做矫正。

如果是冰川碧，那被人要求去做这种事似乎也不足为奇，所以我就自然而然忽略了。但仔细想想哪有可能啊，这种事怎么会交给一个班长去处理，照常理而论，哪可能会有人接受。

然而这女生却接受了。

不只接受，还打算乖乖地完成这项职责。

这怎么想都倒楣过头了吧。还是说，接下这份工作能有什么好处？

「有的。」

班长点头说。

「有好处。但不能在这说。」

「不能在这说？为什么？」

「还有其他问题吗？」

强制中断。

我彷佛听到刀刃划过的声响，话题就此结束。

我实在无法再追问下去了。你们想笑就笑吧，不过能笑我的只有单独跟冰川碧说过话的家伙知道吗？有本事就来亲身体验这场暴风雪。

还有，她这卖关子的方法听起来有鬼啊？

照她这说法，表示并非绝对不能说出口。这家伙不论什么事都直来直往过了头，如今却用这种说词，实在让人介意。

我那颗猥亵的邪心正在全速运转。

莫非，这是掌握冰川碧把柄的绝佳机会？刚才那台词似乎不太对劲啊。她会不会是跟校方有勾结，私下交易啊？譬如偷偷改高她的成绩。我乱猜的就是了。

更何况，我跟冰川碧本来就不熟。不光是我，大概班上其他同学也是。她总是披着一层神秘面纱，看起来也不像是交游广阔的类型。

「佐藤同学，你真的有冲劲吗？」

「什么冲劲？」

「补习，或者说是矫正。」

「有啊。」

「骗人。」

是骗人没错。

我只是被气场强过头的班长传唤，才勉为其难过来的。

那又怎样？刚才不是也说过了，接受补习的学生反而该说是乖学生啊？

「算了，冰川明白。」

班长说。

「这很合理。大家都是逼不得已才接受补习，更是一辈子都不想接近学生指导室。」

「我倒是没想得那么夸张。」

「假使冰川矫正了你，还是得处理第二、第三个问题儿童。况且最后还有个大魔王。」

说魔王有点过火了吧？

不过就班长角度来看，由美里确实像是魔王。

那家伙看起来，就跟野生动物有些类似。正常来说，任谁看到在热带草原昂首阔步的狮子，都不会认为「这家伙太好搞定了」。

「所以冰川有个提案。」

班长放下笔说。

「提案？什么提案？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班长直盯着我看。明明不是在瞪我，却莫名有股压迫感。

最后冰川碧终于开口。

她的表情十分严肃，严肃到她这辈子似乎从没开过玩笑一般。

「佐藤同学，跟冰川约会吧。」

……为什么会变这样？

†

「你这混帐倒是告诉我为什么会变这样。」

喜多村也持相同看法。

补习结束，我们坐上放学回家的电车。

「简直是莫名其妙。那个班长看上去是很聪明，其实脑袋根本有问题吧。」

这话说得有些过火，但我稍微同意。

这个完美班长成绩优秀、运动神经超群，就连长相也没话说，不过自从跟她有了对话后，她就接二连三地爆出超乎想像的发言。

「这肯定就是所谓的天才吧。」

我抓着吊环分析……

「之所以会认为她的想法不合逻辑，是因为我们只是凡人。班长眼中的世界八成与我们不同，才会选择解决事情的最短路径。」

「治郎你搞什么啊，竟然帮班长说话。」

「因为班长总是能做出成果啊。她成绩顶尖，班级事务也都默默完成。况且任谁被她那冷～漠到不行的眼神瞪了，都无法去忽视她。喜多村还不是一样？」

「算是啦……谁叫那家伙看起来超麻烦的──」

喜多村倚靠车门，一脸不悦地说。

放学过后的这段时间，电车上没多少人。包含我和喜多村在内的乘客，都在各自打发时间。

「喜多村跟班长感情好吗？」

「并不好。」

「我偶尔会看到你们说话不是吗？」

「我们又不是在闲话家常。她只是唠叨说东西还没交，或是高高在上地叫我注意仪容。」

「哦──不过看起来感情应该比我还好。」

「所以你要跟那班长约会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是跟治郎没错吧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你不觉得莫名其妙吗？」

「就是啊。」

「要约会应该是我先才对吧。」

「不，你这结论也很莫名其妙吧？」

喜多村一脸平淡说着，而我不禁吐槽。

「本来就是啊。我们俩变成朋友后，都还没好好出去玩过呢。」

「是啊，的确没一起去玩过。」

「而且，这还是班长把坏学生全明星集结成队之前的事啊？那么按照顺序，本来就该由我先啊。」

她得意洋洋地说。

我倒觉得这逻辑还挺神秘的，然而不良就是这样的生物，凡事都重视资历跟先来后到。

虽然照这理论，应该是由美里的优先顺位来得更高。虽然打从向她提出约会以来，我就压根没想过约会要去哪里或做些什么。

就连我也难以置信，自己竟然会思考这种事情。

那可是我耶？佐藤治郎耶？

现在状况变化太大，人人都邀我约会，搞得我都不明白自己该如何消化这些行程。像这种能够大大满足自尊心的情境，应该可以消除我的无名怨愤才对──我本来是这么想的，实际上却并非如此。

因为，我又还没实际跟人约会过。

另外我现在单纯就是感到困扰。除了得决定和由美里约会时的具体方案，跟班长约会却不明白她意图也很伤脑筋，就算喜多村说要跟我约会，我手头上各种资源也不够充裕。

「是说你，不是在跟转学生交往吗？」

「嗯，应该算是。」

「那你还能跟其他女生约会喔。」

「她对这方面的管制，似乎设定得很松。」

「所以你能跟我约会啰？」

「嗯，应该……可以……吧？大概？」

「我有间想去的游乐场！」

喜多村莞尔一笑。

她这么一提，我还真找不出拒绝和她约会的理由。

那么，总之……就去吧？约会，跟喜多村？

这友好度是不是通货膨胀得有点夸张啊？

姑且不论我现在是不是处于桃花期，约会是这么轻易就能做的事吗？虽然对我而言门槛依旧高到不行。

「而且──」

喜多村再次一脸得意。

这个不良学生跟冰川碧恰恰相反，表情十分多变。

「要说最奇怪的，就是我竟然没被拉进你们那支队伍。」

「有什么奇怪的？」

「当然奇怪。一般来说，像我这种人才被叫过去吧。」

「也是啦，毕竟喜多村是不良学生嘛。」

「拜托别说得那么具体，怪丢脸的。总之，对啦。就是这么回事。为什么只有我没被叫去，实在难以接受！」

「喜多村，你会抽菸吗？」

（插图010）

「才不会，那对身体不好。」

「嗑药呢？」

「你现在是欠揍吗？谁要吃那种东西。」

「考试成绩呢？」

「名次从上面数还比较快，只要专心上课大概都能听懂。」

「出席日数够吗？」

「根本全勤好吗？我身体这么健康。」

喜多村一脸狐疑，不明白我为何问这些事。

不不，你倒是告诉我，你哪有理由被叫进坏学生全明星队里？

你分明就是乖学生嘛。喜多村只是表现得像个不良学生，虽称不上品行优良，但并不会是率先被校方盯上的学生。该说是因为她不像个不良学生吗？或者该说她骨子里一点都不坏呢。

「我要不要也加入坏学生全明星队啊──」

「不，喜多村你根本没必要加入吧。」

「又没差。我就擅自跟去，然后自顾自预习跟复习不就没问题了。」

「会自主预习跟复习的学生，哪需要加入坏学生全明星队。」

我坚决反对。

现在状况就已经够麻烦了。要是再让喜多村加入肯定会更令人头大。

而且，我有事想拜托她去做。

「先别管那些了。」

我开口。

「我有事情想拜托你，可以吗？」

「啊？拜托什么？」

「我想知道班长的事。」

「啊啊？」

喜多村瞬间面露凶光。

「你现在是在讲什么屁话。所以你对碧有意思是吗？想在约会前先拟定好战略是吧？还叫我去收集情报？你这如意算盘会不会打得太好了？嗯？」

她踹我的脚狠瞪。这一连串举止的确很像不良。

「我只能拜托喜多村了。」

但我不能退缩。

要是在此退缩，我就完全只能处于被动，就让你见识一下，我好歹也多少有些成长。

「详细说明我先省略，总之我必须调查班长的事，才会希望你帮忙。跟我相比，喜多村你的人面广泛不少吧？」

「我人面并没有广到那种程度好吗？还有最先该解释的，应该是你省略的『详细说明』才对吧？」

「这部分，跟由美里有关。」

「啊……」

喜多村似乎稍微理解我的意思。

姑且不论好坏，那家伙的名字，都能发挥水户黄门印笼般的作用。

「感觉好麻烦啊，竟然是跟那家伙扯上关系。」

「我知道这点确实很麻烦，但我不会给喜多村添麻烦的。也不会害你跟由美里因为这事发生纠纷，这点我敢保证。应该说，如果会变那样我根本不会拜托你，因为最麻烦的人会是我。」

「嗯──对啦──你这么说也是──」

「还有，我能拜托的朋友也只有喜多村了。」

「好吧，要做什么都尽管说。」

她的态度产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，是往好的方面。

她露出白皙牙齿微笑的模样，彷佛神明一般。

什么嘛。这家伙其实是这么好的人吗？

我先前因为她是不良学生，又总是来烦我而讨厌她，现在感觉真是抱歉。我的无名怨愤，似乎也因此稍微化解了。

是说喜多村经过前几天的事后，也彻底变了个人。不管怎么想，她也变得太好摆弄了吧？

我也终有一天会改变吗？像喜多村那样。

我能想像这么一天到来，又好像不能。

而这件事让我感到恐惧，又有些期待。

†

我拜托喜多村，收集班长的相关情报再向我报告后（至于代价，是陪她去想去的游乐场玩，再加上请她吃饭），就下了电车。

回到家里，老妈还没回来。

这不是什么罕见的事。那老太婆好歹是个国家公务员大人。而且，似乎还担任相当重要的职位。她能时不时回到家，打扫洗衣服，偶尔做点晚餐，似乎是相当勉强自己才有办法做到的事。如果她专注于工作，或许能够爬到更高的位子……喂喂，拜托别用那种鄙视眼神看我好吗？我可从来没有认为自己是个孝顺父母的乖儿子好不好？

我从冰箱随便找了点东西吃。

火腿、起司配上干巴巴的面包，以及咖啡牛奶。

我躺在沙发上，稍作歇息。

不过没空一直休息了，要做的事可是堆积如山。我这校园种姓阶级最底层的边缘人，已经火烧屁股到非行动不可。

拟定计画。

如何应对冰川碧。

怎么跟坏学生全明星队相处。

收集情报──也不能光是交给喜多村处理。

要是由美里愿意帮忙就好了。那个自称「自在」的家伙，肯定能轻易准备好冰川碧的个人资料。她应该做得到吧？她可是跨足全世界的医生耶？她能够进入梦里，甚至是独自一人在全世界飞来飞去解决事件耶？

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物？

是隶属某个组织的特务？

军事强国秘密开发的人型最终兵器？

天神由美里。这家伙明明是一切的开端，而我最不瞭解的却也是她。

反正就算叫她帮忙也没用。况且不向天神由美里求助，这也是我当前的任务之一。

说到约会。

其实由美里才是我应该第一个约会的对象。她才是我必须瞭解的人，但我却必须先跟冰川碧约会。不知为何事情就变成这样了，况且各种意义上来说，就算想拒绝也没用。一想到被班长那冷漠的眼神瞪我就怕死了，偏偏又不得不接近她。

还有那个，那则LINE讯息。

我怎么又想起这不希望记住的事。就算告诉我她在说谎，我也无从处理啊。现在是在做什么压力测试吗？是有人故意考验我？一口气塞这么多课题我也处理不过来喔？

要做的事太多。

要留意的事也太多。

最近我漫画网站的免费券都没消耗掉，连手游的排位战也只能简单打一下。

这么从头检视过一遍我才发现。

我的人生，真的改变了。不论就好的或坏的层面来看。

而且，这八成还只是开端而已。就没人能告诉我，未来到底会变怎样吗？

……不知不觉打了个盹。

连做梦的空闲都没，一醒来就发现老妈回家了。

「我回来了。」

老妈说。

她一边喝罐装啤酒，一边看着我的脸。

「干么？」

「嗯──没事。」

盯──

她依旧死盯着我不放。

真不舒服，我从沙发站起。「干么啦──看一下又不会死。」老妈嘟嘴说，不过我才懒得理你。

急忙走向二楼房间避难──换作是平时的我肯定会这么做，今天却没有。也不知是刚睡醒脑袋还不清楚，还是累到根本不想动。

比起那些，我感受到一股氛围。一股不太对劲的氛围。

就结果而论，我的直觉是正确的。虽然也没什么好值得自夸。平时我尽可能不想跟老妈见面，但仍能察觉，她和平时不太一样。

「最近如何？」

老妈问道。

她走回桌子又开了一罐啤酒。

「没怎样啊。」

我回答。

我不禁心想，这怎么像是在旅途中进入一间酒吧，结果被陌生人攀谈的场景。

「哼──是喔。」

「干么啦。真恶心。」

「啊，对了。那个啦，那个怎样了？」

「哪个？」

「你跟小透，还有那个叫什么，天神同学对吧。你们在交往吗？」

「有没有都没差吧，跟你又没关系。」

「你脚踏两条船？」

「踏个屁啊。」

「我个人推荐你选小透喔。她那么可爱。」

「什么跟什么啦。」

「那你跟天神同学呢？还顺利吗？」

我顿时语塞。

要说出「吵死了，跟你没关系」非常简单。只不过这么做似乎是有点逊（光是产生这想法的时间点，我就察觉到自身变化了）。

话虽如此，当下这个处境，我也无法笑着回覆老妈那句「还顺利吗？」。因为说来可悲，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状况。

「大概。」

反正她再怎么问东问西我都无法回答。

因此除了给予暧昧不清的正向答覆，我也别无他法。

「大概，还算顺利。至少我是这么希望，大概。」

「你这样，果然算脚踏两条船吧？」

「才没有好吗？」

「又没差？你要脚踏两条船也行啊。」

竟然可以喔。

现在到底是在扯什么？

「反正你还年轻，要趁现在踏三条或四条船都可以，不然等你未来想做的时候就没机会了。妈妈现在也觉得，早知道就趁年轻时体验一下那些事。」

出现了。

你就是这一点啦。

每次聊天，都专挑这种能排进儿子不想跟母亲谈的敏感话题前三名。

还每次都满不在乎地聊起这种事。

「我倒是想知道，你们什么时候交往的？你不是没朋友吗？SNS上认识的？都趁我没注意的时候偷偷来？哎呀，真没想到──当了这么久的母亲，没想到儿子竟然不知不觉就长大了。不过比起亲生儿子没有女人缘，脚踏两条船可能还好得多了。」

老太婆咕哈哈地大笑。

还边笑边喝着啤酒，看起来心情不错。

理解与宽容。

这不是硬逼自己理解，或是让步妥协，更不是察言观色想讨儿子欢心。

她总是表现得如此自然，本来正常的儿子突然自卑搞起叛逆，她也没张皇失措，没晓以大义，没过度深究，只有在我睡过头时会狠狠把我敲醒──她就是这么一个大概算是正经，旁人看了说不定会感到羡慕的母亲。

这点也很叫我火大。

我知道自己总是恣意妄为，谁叫我可是个乖僻又自卑的青春期少年。啊──真的有够火大。

虽然我还是会听你说啦！

尽管算是一如既往，但今天的老太婆，果然不太对劲！

「发生什么事吗？」

我勉为其难问道。

既然察觉到了，放着不管感觉也很差。

就冰川碧的说法就是「效率差」。

反正难得有这机会，不然我跟老太婆几乎不会像这样当面聊天。麻烦事最好还是趁早解决。

「嗯──？什么事？什么意思？」

「我也不知道。是工作怎么了吗？」

「工作本来就会发生各种鸟事啊，应该说工作只会产生压力好吗？我得向许多人低头，还得被各方面扯后腿。大人的世界可是很严苛的，你可要做好觉悟喔。」

「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。」

「有，我想见儿子的女朋友。唉唉，天神同学是个怎样的人啊？」

「她莫名其妙到我才想知道她是怎样的人。我不是问这个啦，真的没有其他心事？」

「妈妈我──好想跟天神同学约会啊──如何？我们三人一起。就挑下星期天。」

这下没救了。

我判断她早已烂醉。妈妈从刚才就喝个不停，桌上已经摆了好几个空罐。她到底拿儿子睡脸当配菜喝了多少酒啊。

我看差不多聊到这就够了。

偶尔想当个正常儿子，却落得这种下场。我知道大人的世界很辛苦，拜托你就尽情畅饮，喝完倒头睡觉吧，我现在可没空再思考更多事了。另外约会你想都别想，虽然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，但我已经排了三场预约。还有我就是死也不会跟自己老妈约会。

我顺手回收空罐拿去丢，准备回到二楼。老太婆笑呵呵地挥手说「谢啦──」，而我无视走向阶梯。

事情本该在此告终。

再三重申，我可是忙翻了。现在满脑子都被未来计画的事物塞爆，完全没空去管这个喝到烂醉的母亲。

「唉。」

老太婆叫住我。

「问个怪问题。」

我无视她走向阶梯。

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。

老太婆用着朦胧不清的眼神看着我，但表情跟声调却莫名严肃，说出这样一句话：

「我说你，真的是我儿子？」

……喂喂。

你现在到底是在扯什么？

第二卷 第四话

我认为自己这时的处境，仍称得上是得天独厚。

即使有三个必须追求的对象，三场约会预定。对由美里仍旧一无所知，完全搞不清楚班长的事，和喜多村之间的往来不可马虎处理，祥云院依子跟星野美羽对我来说，依旧如大航海时代的新大陆般遥不可及，现在就连老妈都开始说出莫名其妙的话──

这些情况已经足够令我抱头苦恼了。

但起码我还什么都不知道。

因为我是事后才知晓一切。当我得知时，才明白一切都已经太迟了。

†

图书馆。

是我以前常去的地方。

小学时，我经常被老妈带去。毕竟我父母也算得上是高学历，所以他们明白读书不该是被强迫，而是得自然接触养成习惯的事。

我的环境得天独厚，各位所言甚是。

不过，如果你们想说为什么我成长环境这么好还要搞自卑，那我可不打算听。若是得天独厚的家伙都能过上顺遂人生，这世上应该会变得更加和平且幸福才对。

总之我现在人在图书馆。

这是某区的中央图书馆。在这落成十年，称不上时尚也非金碧辉煌，却显得庄严隆重的建筑物里，从散发霉味的旧书到最新畅销作，都被陈列在直抵天花板的书柜上，使得来馆者络绎不绝，热闹非凡。

热闹非凡，话虽如此，这里到底是图书馆。能听到的只有翻阅书本的声音，踩踏地垫发出的脚步声，或是外头大马路上车流不息的噪音。在这听不到说话声，想当然耳，图书馆禁止交谈，这可是世界共通的规则。

意思是这里并不适合拿来约会，因为根本无法说话。

而我和冰川碧的约会，却以这明显不适合拿来约会的图书馆做为舞台。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一语不发。

一声不响。

我和冰川碧各自翻开图书，视线落在书本上。

姑且先解释一下，这可不是我的主意喔？

选择这场所的是班长，并不是我。我好歹会挑电影院或游乐园之类的地方，起码都比这里好一点。

「效率比较好。」

班长是这么主张的。

「去图书馆不用花钱还能念书。一举两得。」

是啊，的确是不用花钱，的确也能够念书。虽然我觉得正常人不会拿效率或是一举两得之类的东西，来当作挑选约会场所的基准。

……当然，我并没有这么对她抗议。

因为很可怕啊。总觉得不论我说什么她都会生气。

而且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，这人怎么突然就说要跟我约会。如果你们要抱怨我干么不问她理由，我也无从反驳就是了，但她可是冰川碧唉。很可怕唉。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一语不发。

一声不响。

我们继续看书。

翻页时，传来了轻飘飘的细碎声响。

空间里明明充满着人，却被寂静所支配，彷佛走进深邃的森林里。

我撑不住了。

如果是长年认识的对象，我可能勉强挺得住。

交往数年，双方默契十足，那或许不会介意这个情境。

凭我跟班长之间的关系，太难受了。

至少当下，跟约会这单字能联想到的情况恰恰相反。

这分明就是在坐禅。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完了，忍到极限了。

我静静起身。

班长瞄向我。

我比手画脚说要去厕所，便匆匆离开现场。

噗哈──终于能松口气。

我只想再问一次，这真的是约会？

这只是读书会吧？实际上，班长穿的是我早已见惯的制服。与其说是没什么新奇的，不如说你怎么约会还穿这套衣服？就连我都多少会在意服装仪容耶？

呼──我又舒了一口气，接着拿起手机。

开启LINE输入文字。

今天的事，已经事先跟由美里还有喜多村说明过。顺利的话当然没问题，如果出状况了，还希望她们俩能帮忙。

总之，我大致说明了现在情况。

意外降临的初次约会，场所是图书馆，目前为止几乎没有对话，对方穿着制服专注在书本上。

等了一会后。

嘟噜噜、嘟噜噜。手机发出震动，马上收到讯息了。

『蛤？去图书馆是要怎么买土产给我，有够无聊。』

『你真的有心想约会吗？我真是太蠢了，竟然期待治郎同学能自行处理此事。』

……喜多村和由美里各自传来讯息。

我能明白你们会感到生气或是傻眼，但能不能给点有实际意义的建言啊？先不说喜多村，由美里你跟我的利害关系是一致的吧？

『静观其变，也只能先这样了。』

由美里回答。

『既然你们已经在图书馆约会，就必须想办法酝酿出约会气氛，不然一切都毁了。期待治郎同学的表现。』

『若是袖手旁观，那约会真的会就此结束喔。总之要想办法起身行动。』

『你切记，千万不能把一整天的约会都浪费在读书上。』

你可真严格。

如果事情真的变成那样要怎么办？

『我揍你喔。』喜多村说。

『（笑）』由美里说。

哎呀──

你们俩可真是严厉啊。

『治郎你这混帐，不准以这么逊的方式结束约会。虽然班长怎样都无所谓，但你什么事都做不成会让我火大。』

『若是你铩羽而归，那我肯定会让你哭爹喊娘。各种层面上都会。』

（插图011）

感谢两位令人心头一暖的评语，我默默将手机收进口袋。

先来厘清现况吧。

①把四个女生追到手。

②瞭解天神由美里。

③瞭解自己的力量和立场。

④注意神秘讯息所讲的事。

以及新增的⑤──注意老妈。

『我说你，真的是我儿子？』

这是几天前发生的事。

老妈只有在那一瞬间显得不对劲。隔天又恢复成平时的面貌，把睡过头的我狠狠打醒。只要没喝醉，她就是个还算正经的老妈。加上她好歹也是有点社会地位的人，过去都没出现过什么奇怪的言行举止。

心理疾病？

精神官能症？

还是单纯只是喝醉罢了？

我不明白。

我明白的只有，如果我是害她变成这样的主因，那我会觉得自己实在没救了。我知道自己是个人渣，但并没有垃圾到对这种事无动于衷。

不过现在实在没空管那个。

因为最优先事项①，正陷入苦战。

我快步回到自己座位。

班长这次连瞄都没瞄一眼。

只是默默翻页。

她看的是组织管理、经营相关的书籍。讲好听点是追求实用，讲难听点就是一点都不可爱的选择。

附带一提，我们今天是相邻而坐。

这其实，算是挺大的进展吧？

我们平时补习总是相对而坐。虽说是因为阅览室的格局自然而然所致，但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好机会。

你们想想，异性相邻而坐，不是有种特别的感觉吗？就像是去家庭餐厅坐在四人座位，只要两人稍微有点距离，就绝对不会相邻而坐。甚至会选择坐斜对角，借此大幅扩展个人空间才对。

而现在，我跟班长正相邻而坐。

这是不是挺厉害的事啊？

这根本是情侣了嘛，我们俩根本就在交往了。

……我偷偷操作手机，将这见解传给小帮手们。

『只是意外而已吧，你刚才不也这么讲了，这种话自己说出口都不觉得丢脸吗？』

『要嚣张能不能等你跟她睡在同张床上再说？』

感谢两位的严厉评语。

我边看书边观察班长。

题外话，我正在看的，是写给青少年看的梦境跟心理问题入门书。这内容小学生也看得懂，就算随便翻翻也能看进去。最重要的是，这本书上写的正是我现在所需要的情报。一举两得。这不是想学班长说话，不过时间必须要有效运用。

啪唰、啪唰。

轻快翻页声奏起──

我偷瞄向班长。

啪唰，翻页，偷瞄。

冰川碧果然是个好女人。

她的鼻梁挺直，肌肤细致。低头将视线落在书本上的举止，使亮泽到看似濡湿的睫毛更加醒目。

时不时能看到她用手指将耳边头发往后拨，那动作简直性感到让人起鸡皮疙瘩。明明早已见惯她身穿制服腰杆打直的坐姿，却又莫名产生一种她身穿正装的感觉，她散发出的氛围，就好比是位于办公大楼的大厅柜台小姐，或是在头等舱服务的空姐一般。

真不错。

她果然，是个好女人。

她和由美里那种，将男人愿望完整具现化般的女人又不尽相同。拿料理来比喻的话，由美里是满汉全席，而班长就像高格调的寿司店。主厨聚精会神默默地捏出一贯寿司，而客人也默默品味。

哎呀──

真的没办法把这家伙玩到求饶吗？

我指在现实，不是在梦中。嗯──完全不觉得能够做到。

我放弃妄想那些自己高攀不上的事物，看回书本。

梦境。

也就是我的力量。

能够自由操纵梦境──像是把看不顺眼的家伙拿来当奴隶般自由使唤──乍看之下是个非常有用的技能。

不过实际上，我的梦和现实有所牵连，会对现实带来负面影响。

具体案例就是喜多村透。每晚都会出现在我梦里的她（似乎是我把现实中喜多村透的意识拉过来），最终在无意识下（大概），创造出了暂称为「夹缝世界」的空间，这么实际一看，我才终于知道世界似乎真的被卷入危机之中。

之所以会用推测的语气叙述这段事，是因为亲眼看到这些现象的人非常少。具体来说，就只有我跟由美里。其他人既没看过，更没这类经验。而喜多村本人则根本就不记得发生了些什么。整起事件没有媒体大肆宣传，没人拍摄影片发到网路上，更没有政府负责人召开记者会说明。

我猜，最瞭解这事的人莫过于天神由美里，偏偏因为那则神秘讯息，害得我现在无法全盘信任她。

『天神由美里在说谎。』

这则讯息没留下纪录，不知道是谁传的，我不认为被这则讯息耍得团团转是明智之举，但也无法忽视。

因为现在我敢肯定的唯一一件事，就是在我目前这状况下，没有任何一件事是确切的事实。

能够相信的只有自己。能够依赖的只有自己。

现在已经没空管自己是不是个自卑边缘人了，因为不论我再怎么不甘愿，都能理解现在绝对不能掉以轻心，这感觉就如同只身潜入敌国的间谍活动。

傻子不可能胜任间谍。

既然事到如今脑子无法变聪明，我就只能不放过任何一件该做的事。谁叫现在情况就是这么不妙，怎么看都必须想办法处理。

反正由美里是绝对不会允许我逃跑偷闲。

那家伙起初以我的敌人身分出现，接着成为建言者或者说领航员，现在则变成我的恋人。

从开始至今，我们只有地位高低维持不变。

也就是说，天神由美里一直骑到我头上。

喜多村、坐在我身旁的班长、嚣张的辣妹、装模作样的文艺社员，每个家伙在梦里都对我唯命是听，而由美里却不同。只有她从来没有屈居下风。

少瞧不起自卑又阴沉的家伙啊？

像我们这类人，可是相当记仇喔？

……我边想，边看着书。

是说这本书，是不是还挺有趣的啊？而且派得上用场。不知道有没有其他本系列书，干脆借回家看好了，总之有多少都先借回去。虽然借太多书可能会被馆员抱怨，不过适可而止的话应该没问题。

……当我一回神。

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好长一段时间。

班长「砰」地将书本阖上站起，当她站起来时我才终于发现。咦？怎么时间早就过正午了？

「吃午餐吧。」

班长如此催促，于是我们移动到大厅。

午餐？

啊啊，吃午餐啊。看来我刚才整个出神了。

而事到如今我才开始感到焦急。因为刚开头就跑来图书馆，还在她的威压之下默默读书，害得我都忘记这是一场约会。糟糕，也对喔，就算是冰川碧也会吃午餐。呃──我原本计画是要去哪里吃东西？家庭餐厅？速食店？我有找到一间经济实惠的洋食馆，原本好像是打算邀她去那边吃？

呃──班长打算想去哪吃什么？

「已经决定了。」

冰川碧说着，并走向图书馆中庭。

中庭里有几张板凳。

她找空位坐下，从包包取出便当盒打开盖子。

我（战战兢兢地）坐在她身旁，目不转睛地看着便当盒里头。

是饭团。

而且这个白米的聚合体，大到能拿来砸死人。而且有四颗。

上头连个海苔都没卷，这饭团已经超越朴素，直达粗野的等级了。

「……难道说，这是便当？」

「这就是便当。」

她瞪向我说。

而我畏畏缩缩地提出看法。

「该怎么说，这实在，不太像是，便当耶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该说是外观吗？这里头，都没有配菜嘛。这与其说是便当，不如说是白饭的聚合体。」

「这样效率较好。不只便宜，还不用特地跑去餐厅。甚至不用烦恼要吃什么。」

对啦，就卡路里效率来说可能是最佳解。

但这根本就是大块头孩子王会吃的便当吧。又或者类似力士吃的相扑锅。

除此之外还有个致命的问题。

「这便当，好像营养不太均衡吧？」

「关于营养，完全无视。」

竟然无视了。

这人的效率至上主义，怎么感觉漏洞百出啊？

「啊，对了，是里面有塞料吗？饭团不是可以塞各式各样的配料吗？像是加鳕鱼子、白煮蛋之类的，应该会很有营养。」

「里头只有加盐。」

你禁欲过头了吧？

就算想帮腔，但在这状况下估计只会成反效果。

捏得像颗岩石，调味还只有盐巴的特大饭团塞满整个便当盒……怎么看起来反倒像是某种高调系的餐点了。这就是所谓的SDGs（注：联合国永续发展目标（SustainableDevelopmentGoals,SDGs）是联合国确立的十七项目标，目的是解决全球性的环境、经济、社会问题。）？我也不太懂就是了。

班长不顾在一旁困惑不已的我，直接啃起饭团。

啃啃，嚼嚼。

吃得可真香啊。我之前都没去在意，原来冰川碧这女人，向来都是吃这种东西。真是全新发现。

好了，姑且不论这个。

其实，我今天算是空手过来。

当然也没带便当。

真的是做梦也没想到，出门约会竟然会吃这样的午餐。正常来说，要做这种便当应该事前知会一声才对吧。

这下怎么办。我该现在跑去便利商店吗？也是有跳过这餐这个选项，不过认真念书真的让我肚子饿瘪了。虽然这种事意外还挺常见的，当人察觉到自己空腹的那一瞬间，就再也忍受不住饥饿了。

「没带午餐吗？」

怎么可能有带，你什么都没讲啊。

「是吗？」

班长说。

说完，便直盯着饭团看。

「先问一下，我们现在是在约会对吧？」

「是的，是约会。」

「那你有想过要顺便帮我做便当吗？」

「没有。」

「……这姑且算是约会对吧？」

「是约会。」

「……好吧，老实说我实在搞不清楚，班长为什么要找我约会。虽然我无法一口咬定这是一般观点，但若在这种情况下，你愿意顺便做我的便当，那可说是帮了我的大忙。至少就正常角度来说，这样比较合理。」

「正常观点。合理。」

班长重复道。

她身上散发出的氛围，就像是海伦·凯勒有生以来，第一次理解了「水」这个单字的概念。等等，我刚才说的话是有这么难懂吗？

「合理，的确是。」

班长陷入漫长思考，最后认同我说。

「所以冰川，应该要分佐藤同学便当吃。冰川必须承认当下状况非得这么做，是这样对吧。」

「先说好，我可不是在逼你，只是这样下去我就得跑趟便利商店买午餐吃。你叫我去买的话我是会照做啦，可是这样，我就不懂我们俩到底为什么要约会了。」

「逻辑合理。你很聪明。」

「你这么称赞我也高兴不起来啊。」

「为什么冰川要邀佐藤同学约会呢？」

「怎么事到如今才拿这最根本的问题反问我。」

「这个饭团，便当，分你。」

她陷入思考。

面有难色。

那表情彷佛是被命运以从未想像到的方式捉弄，又像是被要求将家人或恋人其中一个交出来当祭品。

有需要烦恼到这种程度吗？你表情简直像个战后饥荒时期的父亲，为如何扶养十人家庭所苦。我并没有那么想要你的便当好不好。我只是感到不可思议才会提问。

「…………」

班长继续沉思。

针对要不要把饭团分我这事，她显得非常苦恼。

最后她「呼」地舒了一口气说：

「好吧，分你。」

她把饭团递给我，还只给了半颗。

明明便当盒里还多的是。

而且她那模样很显然依依不舍，是心不甘情不愿才交了出来。不过是分了半颗饭团，竟然纠结得像在苦思是否把自己身体切对半。

我吃着她分的饭团心想，原来冰川碧是个贪吃鬼啊。平常都没看到她露出这一面。

还有虽然很对不起她，可是这饭团实在称不上是好吃。不，我就直说了，有点难吃。原来这世上，还真有难吃的饭团啊。抱持这种心情吃东西，不论是吃何种美食都变得食之无味了。

哎呀──

真是受教了。

原来这世上，真的有各式各样的人。

若是没这次机会，我想自己大概一生都不会发现。

原来观点真的会改变。之前我只注意到班长的能力极高，以及锐利视线非常吓人，不过现在的我可就不同了。之前我只觉得自己不可能追到冰川碧，仔细想想说不定还真的有机会喔？

「你真好懂。」

班长忽然说。

还拉近距离盯着我的脸看。

「你的表情就像在说，这家伙说不定很好搞定。」

视线一如往常地冰冷。

那眼神像是想刺穿、挖开我，并把一切掏出。令我背脊跟下半身都不禁打颤。

我的兴致直直往下掉。真的是非常抱歉，我这个底层垃圾不该嚣张认为自己可能有戏唱。我现在是该下跪？还是该切腹？

「冰川没生气。」

班长说。

这是在帮我圆场吗？她的视线依旧冰冷，不过嚼着饭团时，那阵暴风雪似乎和缓不少。

「而且冰川也有收获。冰川瞭解佐藤同学不少事。」

「我的事？」

即使是这种约会，我们仍共度了一段时光。多少都会对彼此有些瞭解。

「你很专心。翻页速度非常快。」

「……？」

啊啊，原来如此。

是在说刚才读书时的事啊。

「一共是三本。你在那短时间内，看完的书。」

「咦，我？有看这么多本？」

「你连自己看过多少书都不记得？这是在自夸自己有多专注？」

我哪敢。

跟班长相比，我不过是只水蚤罢了。

「没有啦，我看的都是些入门书，内容简单好懂。所以才会看比较快吧，大概？」

「你太谦虚了。冰川看的量还不到你的一半。」

「那是因为班长看的都是些艰难的书吧？」

「跟你一样是简单的入门书。你的反应让冰川有点意外。冰川以为你是被称赞就会得意忘形的人。」

呃，是喔。

应该说，这样啊。原来我被称赞了啊。

真没想到，我竟然被冰川碧称赞了。我从未想像过会发生这这种事，导致花了不少时间才消化整个情况。

意思是，我也许有机会？

虽然吃上她冷漠的视线好几次，但这一切的开端，都是因为她主动邀请我约会。

嗯，没错。这一定表示我有机会。

而且说不定，我有机会直接转大人？真的会发生这种事吗？绝对有。一定行的。保证没错。

「果然。」

班长说。

并拉近距离盯着我的脸。

我们在中庭板凳并肩而坐。她大口咬着饭团说：

「你是会得意忘形的人。」

「咦？是……这样吗？」

「冰川非常清楚你到底在想些什么。你在用下流的眼神打量冰川。」

……噫唉唉。

她也太清楚我在想什么了吧！

「刚才在阅览室看书时也是如此对吧？你边看冰川边想些猥亵的事。冰川看起来这么破绽百出吗？看起来像是个能随便让人摆布的女人吗？」

……噫唉唉。

出现了，绝对零度的视线。

「没有啦……」

我现在只能回些暧昧不清的话，更无法直视她的眼睛。

没得找借口，也没办法打破现状。

我就跟被蛇盯上的青蛙，砧板上的鱼一样。拜托你直接给我痛快。我一个人实在无力挽回局势。

「未来大概还会瞭解更多事情。」

班长大口咬着饭团说。

「只要共度时光，即使再怎么不愿意都会瞭解彼此，那怕只是在一起默默看书也一样。现在冰川瞭解了一些你的事情。而你也一样。」

特大饭团一转眼就被她吃光。

她吃东西的模样，看起来好比是海水打在北极圈的冰上，使得冰壁崩塌掉入冰冷的大海里。

吃得无比快速。

让人不禁赞叹，真亏她能一边快速吃饭一边对话。

这也是效率至上主义所致？狼吞虎咽会对肠胃造成负担，长远来看效率似乎不太好──光是思考这种事，似乎就证明了班长的主张是正确的。确实即使有千百个不愿意，都会开始理解起对方。有太多事情，是不这么一起相处就无法察觉到。

「所以这就是约会的目的？」

「要如何解释是你的自由。」

班长回覆，接着一口咬下饭团。

如此一来状况就单纯多了。今天来这，不过是为了增进坏学生全明星队之间的感情。虽冠上约会名目，但别有其他目的。

嗯呣。

理解她做法的同时，也感到有些失望。

不过算了，早知道事情不会这么顺利，所以心里还算能够接受。呿，搞什么，害我白期待了。还差点以为这家伙可能很好搞定，这不是弄得我像个傻子吗？

反正实际上我就是个傻子啦！

真抱歉喔，我这傻子还敢嚣张！也没办法啦！谁叫我就是个笨蛋！

「吃完就回阅览室吧。」

班长将手伸向最后一颗饭团说。

「回去继续看书。难得来到这里，多花点时间读书效率比较好。你也很在意书本后续内容吧？你都看得那么专注了。」

「不，也没多在意。我只是概略扫过一遍，也没说多集中精神。而且刚才也讲了，我看的都是些入门书。」

「你这一点。很讨厌。」

咬。

冰川碧大啖饭团，并用暴风雪般的眼神看向我。

虽然嘴巴嚼个不停使得魄力减半，不过依然刺人。害得我背脊跟下半身又不停打颤。

「不论你如何低估自己，能力都绝不算差，但你却非要妄自菲薄。这世上效率最差的事，就是浪费自己天赋。而你就是最典型的例子，看了就让人生气。」

嗯呀──

不要啊──

你的视线跟话语简直要杀死我了──

话是这么说，约会似乎还会继续下去。最起码没走到最糟糕的田地，毕竟根据状况，也是有可能现在就被对方赶回家。不过跟一个看了就让人生气的家伙约会到底有何意义！这是什么霸凌新招吗！？

「呃──我先问一下。」

我咬着饭团问。

「这场约会，应该说读书会，到底会持续到几点？」

「持续到闭馆。」

「难得都来了，这么做效率比较好是吧。」

「听起来像在讽刺冰川。」

「我怎么敢。呃──我再问一下，之后呢？有预定行程吗？」

我并不是有所期待。

纯粹是顺便问问罢了。

正常来说都会问吧？既然都来了，多少都会想知道今天终点在哪吧。

「有。」

班长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，没嚼几口就吞了下去。

接着用一如往常的冷淡表情说：

「图书馆关门后，要去宾馆。」

第二卷 第五话

现在，我人正在冰川碧府上打扰。

†

起初我还以为这是什么玩笑。

『佐藤同学。你是不是在想什么下流的事？』

我以为她紧接着会这么说，然后用平时那暴风雪般的眼神瞪我。或是纯粹去宾馆大厅或餐厅之类的地方吃饭，我得知后才笑说『什么嘛，别捉弄我啦──』、『啊哈哈，抱歉抱歉』，两人就这么打哈哈带过，最后终于让气氛变得像是在约会──我本来是这么计画的。

也有可能单纯是我听错，她其实是想讲：

『要去萤火虫。』（注：联日文萤火虫跟宾馆谐音。）

之类的。

虽然我不知道这季节哪来的萤火虫，不过有可能是某间餐厅的名字，也可能是某种比喻或隐语也说不定。不论是哪种可能性，都比宾馆来得实际。我也有办法应对。

是开玩笑，还是听错了。

其实只要问一下就能了结，却偏偏找不到机会。

班长吃完午餐就马上从板凳上起来，我只能慌慌张张地跟在她后头，回到图书馆再次召开读书大会。

只是这次书本内容根本读不进脑子里。

这时候就是得找人求救。

该找喜多村……算了，这问题问她似乎不太妙。总觉得事情只会变得更麻烦。

由美里呢？嗯……这实在不好说。万一最后真的跑去宾馆，也实在有点尴尬吧？况且事情真变那样，就表示我任务达成了，那还何必找人求救？

想来想去，最后──

『说不定会意外顺利。』

我就只传了这句话给两人。

『喂！你开什么玩笑！给我等等。』喜多村说。

『那就没问题了，祝你好运。』由美里说。

两人各自回了这样的讯息，之后喜多村还疯狂传讯息过来，可是我根本没空一一回覆，现在满脑子只想着该如何解释她那句宾馆发言。总算是挺过闭馆前的漫长读书时间后，我和班长两人走出图书馆，笔直朝宾馆街前进。

还真的喔。

唉，这不太妙吧？

我可是什么都没准备喔？不论是心理准备还是物理准备。

还有这行程到底是怎么安排的？初次约会跑去图书馆消磨了一整天，才想说连牵手机会都没有，这约会实在糟透了，接着就突然上宾馆。

是说班长，你还穿着制服耶？

就这么走进宾馆，怎么想都不太妙吧？

「说这是角色扮演蒙混过去。」

班长平淡地说。

不不，不是这个问题吧？

这种借口说得通？我怎么觉得当下就会穿帮，当真没问题？

我都明白喔？不可能会有这么美的事发生，才会把各种结局都计算在内啊？不过，就算是开玩笑或是整人，只要一踏进宾馆就不能找借口了对吧。到时候就会一直线朝辅导或停学之类的结局前进不是吗？

「不能去宾馆？」

正常来说怎么想都不行吧。

「那就去宾馆以外的地方。这样没意见了吧？」

†

于是。

我现在，来到冰川碧家门前。

说实话，这么做当然比去爱爱用的宾馆好上一亿倍。可是初次约会就直接到对方府上打扰，是不是抄了太多捷径啊？

「进来。」

班长开门催促说。

我只能「啊、嗯」地回覆，但说完脚却动弹不得，最后班长满头问号歪头看我。

不，你们听我说，这真的不能怪我。

在我深受打击，心里不断找借口的期间，就莫名被带到这里了。不过比起那些事情，我现在更为其他原因感到意外。

这里是团地。

班长家。就是所谓的公营住宅。

说实话，我真的是感到震撼。

理由很简单。因为这团地有够破烂。

这不是什么随处可见的破房子。雨水槽跟纱窗生锈，水泥剥落腐蚀，这破旧程度乍看之下，会让人误以为是战前残留至今的建筑。应该说，这根本废墟吧？里头真能住人？

这就是冰川碧的家？认真？

「进来。」

班长再次催促。

再发呆下去实在失礼。我感到背后被班长的催促狠狠推了一把，才终于踏入玄关。接着班长把门锁好，再将门链挂上。

玄关没有摆鞋，看来家里没人。

我变得更加紧张。理由有二，一是这个家里只有我和班长独处这项事实。另一个则是玄关到居住空间整个脏乱不堪，也就是俗称的垃圾屋。遍地都是零食的空袋、空空如也的宝特瓶，吃剩的超商便当盒，脱了乱丢的衣服和袜子等等事物。

这不是什么正常住家。

年轻如我看了都能明白，这不是家。

这就是崩坏的社会生活，抑或是人类关系崩坏后的末路。

我骤然想起。班长带去图书馆，里头只有白米的饭团便当，以及她出门约会还穿着制服。

这些都是必然的。理由相当单纯，因为对她而言，并不存在其他选择。

冰川碧并不拥有能吃顿奢侈午餐，以及准备漂亮衣服的生活环境。

「这边。」

班长再次催促。

穿过如同垃圾场的客厅后，进到某个房间。

房间里跟客厅不相上下，十分散乱。就算讲好听点，也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。我在垃圾山上看到几本似曾相识的教科书，还有女生体育服跟学校指定的书包。

所以这里，应该是冰川碧的房间。

「坐。」

班长催促。

而她自己也坐在床的边边。

不论各种意义上，我都被当前状况所吞没，连脚都动弹不得。「坐。」她再次催促，我才终于坐在床上。这房子到处都是垃圾，只有这张床莫名干净。

「你吓到了。」

班长说。

她拉近距离盯着我的脸。

这个举止，彷佛能把我连同内在彻底看透。这或许是班长的习惯，今天已经看过无数次了。

「这家很惨对吧。」

班长接着说。

「不过这就是冰川住的地方。感想是？」

「感想。」

「你怎么看？」

大脑还来不及跟上现实。

我几乎是顺从本能，把脑中的话说出。

「宾馆。」

「宾馆？」

「你不是说，要去宾馆吗？」

「那是骗你的。」

班长说。

她依旧盯着我的脸。

「冰川没钱去宾馆。你看就知道了吧。」

「嗯，说得对。我想也是。」

我竟然被骗得一愣一愣的──『不不，哪有可能去宾馆啊！』、『那来冰川家？』、『那还好一点……』最后竟然演变成这样。多么高端的心理战术，我真该向你学一学。

我心里接受的同时也察觉到。

自己当前的状况。同学家。女生房间。

独处。两人在床上。

可惜我神经病没有大条到会开心地想：「好耶，天大的好机会！」

「呃……」

尽管犹豫，我仍继续开口：

「回来的路，还挺远的呢。」

我选择拖延时间。

我不否认这是逼不得已才挤出的话，但除此之外我还能做啥？

「是啊。」

班长直盯着我表示同意。

「坐电车转公车再走路得花两小时。也因此没人知道这个家。帮了大忙。」

「为什么帮了大忙？」

「因为被知道很麻烦。冰川不想被人同情或是轻蔑。」

「朋友呢？她们说了什么？该怎么说，要是她们知道班长所处的情况，总会讲点什么东西吧，我猜。」

「不会说什么。因为冰川没有朋友。」

啊，原来如此。

我倒是怀疑是否真的像她讲的一样。

跟我相比，她绝对比较有沟通能力，加上拥有班长这个头衔跟校园种姓阶级最上层的威望，所以跟同学都能正常交谈。不过我却从没看过、也没听说她私底下跟谁玩在一起。她没参加社团，似乎也没跟别人一起回家。

「呃──我先问一下。」

「什么事？」

「双亲呢？不在吗？」

「还活着。现在不在家而已。」

「出门工作了？」

「是啊，如果打柏青哥跟赌马算是工作的话。」

嗯嘎──！

我干么问这种笨问题！

「呃──那他们还不会回家？」

「不会回家吧。照过往模式来看，八成不会。」

「意思是也有可能会回来？」

「有问题吗？」

「我想，大概会有问题吧。可能。有点问题。」

「没关系。他们都知道。」

……唉唉？

这句话，怎么听起来不大对劲？该说是想像的点跟点连成线吗？或者是状况逐渐鲜明起来了。

她双亲知道。

大概是指今天的事。

双亲知道女儿要约会，所以贴心地出门──应该不是这么一回事。

放任主义，是这样还不成问题。放弃育儿，也都算好。

我脑中想像的，是更加惨烈的事。

这个家的荒废程度。班长另有意涵的说词。沉溺赌博的双亲。莫名干净的床。他们家生活费从哪生出来的？

──霎时间。

班长把身子靠过来。

班长的手，静静地重合在我手上。

房里昏暗潮湿，弥漫着一股腐败酸臭，还处处都能闻到某种类似发霉的气味。

即使如此，从我身旁却传来了极具刺激的香气，在我闻到的瞬间，大脑就变得昏昏沉沉。

这不是香水，也不是洗发精或肥皂的味道。

这大概，是我所不知道，也从没想过要去瞭解的某种味道。

这是女人的香气。

「等等、等等。」

「你喜欢多话的人？」

「不，并没有。应该说我不是想讲这个。」

「你平时窝在教室角落，全身散发出『我人畜无害，请别理我』的气息。心里却只想把那些嚣张的女人玩到哭出来，你就是这种人没错吧？」

为什么你会知道。

我说真的。为什么你会知道？

「你不想实现愿望吗？想不想把冰川玩到求饶？」

「不，我没打算这么做。至少现实上，我真的──」

「那就由冰川把你弄到求饶。」

她靠得更近了。

距离近到肌肤能感受到体温，呼气都能传到耳边。

我顿时坐立难安。

也许是班长看透这点，于是紧紧握住我的手。

握住的同时，身体干脆整个贴上来。她可能运用了柔术或合气道的要领，轻易将我推倒在床。擅长运动的人真不公平。

「最近，冰川有时会搞不清楚自己。」

班长维持扑倒我的姿势说。

「冰川竟然认为，和你应该得是上、被上，伤害、被伤害的关系。而且跟生意无关。到底是为什么？这种想法，不知不觉就在冰川脑中蔓延开来了。」

听了这句话我才终于明白。

（插图012）

我也太蠢了，怎么到现在想到。

我明明就在喜多村那次经验过这件事啊。

「……关于这点，我们能不能坐下来聊聊。我有件事必须告诉班长。」

「不好意思，冰川不喜欢聊天。」

班长俯视着我。

表情依旧无比冰冷──不对。就连在这昏暗房里都能看出，她脸颊泛上一抹嫣红。

而且眼睛闪烁着光芒──这并不是比喻，是真的看起来闪闪发光。就好似是在银河深渊中闪烁，将一切靠近事物燃烧殆尽的不祥恒星。

她嘴唇逐渐逼近，而我无法动弹。

糟了。

怎么有点既视感。

喜多村当时也是一样。她也是转眼间就变了个样。

就没什么办法脱身吗？

我看向四周。

环顾房间一圈，试图寻找救命稻草。

正好一个相框映入眼帘。那东西摆在班长书桌角落，只有那上面没有蒙上灰尘，我忍不住问道。

「那是谁？姊姊？还是妹妹？」

班长动作顿时停住。

照片上拍到两个人，外观看似是小学生到国中生。

两个女生并排微笑。其中一人坐着轮椅，另一人则倚靠轮椅。两人看起来十分相似。其中一人肯定是冰川碧没错。绝对零度的班长竟然在微笑，光这点就已经是天大的新闻了，但我在意的情报并不是这点：

「虽然不知道是你姊姊还是妹妹，她还没回来吗？这么晚她应该快回家了吧？」

我拼命扯开话题。

「若是她突然回来肯定不妙吧？嗯，到时候绝对会很尴尬。嗯。」

「她不会回来。」

「啊，这样啊。难道她住院了？我看她坐着轮椅，是受伤还是生病了？」

「不，她死了。」

嗯嘎──

听了我只能陷入沉默。

「她被杀了。冰川杀的。所以姊姊不会回来了。」

……啊──真是够了──

我到底在紧张个什么劲啊。

冷静想想不就知道了，这怎么看都像是别有隐情，为何还偏偏要往那特大号的地雷踩下去，未免太蠢了吧。是说现在脑子都快炸开了，还一口气丢这么多情报过来，不是害我更加混乱吗？

「所以不用介意。不会有人来。绝对不会。」

「不、等等。我想说的不是有没有人会来──」

「不等。」

班长笑了。

这人竟然笑了。我还是第一次看到。

明明身在垃圾屋里，却为她的笑容感到兴奋。多么妖艳的笑容，就好似是无底洞般，只要一栽进去就再也无法脱身。

同时我也察觉到。

有一股花香。

在这种地方？花？的香味？

啪叽、啪哩。

忽然传出声响。彷佛是冬天路面结冰，又被人踩上去的碎裂声。

声音是从身旁传来的。眼前的班长，她的背上。不对，肩膀上，手上，最终全身都传来这个声音──

是一朵花。

以班长做为苗床，所长出的一朵花。

宛若是任谁都知道，却又没人见过的一朵花。

啪叽、啪哩、啪叽、啪哩。芽不断扎根，花蕾不断胀大，最终绽放盛开。

开出的无数花朵，缠绕在班长身上。

那画面极其不祥，却又美到不像现实，估计，这东西可能真的会逐渐超脱现实。

我脸上顿失血色。

这下走投无路了嘛。

而且我猜，这个地方，冰川碧住的这整个破烂团地，是不是也会逐渐超脱这个世界。

夹缝世界。

喜多村那时我也经验过。

喂喂，这下我该怎么办？

我还能怎么办，现在只能赶快跑路吧？

「你逃不了的。」

班长说。

她的笑容依旧妖艳，而且凄绝。

急促喘息直刺激我的颈部。

「别想逃。这里不会有人来，也没人能够进来。」

啪叽、啪哩。

啪叽、啪哩。

花朵和缓地扩散开来。

最后充斥着整个房间。冰川碧和这个世界，都逐渐被花朵所侵蚀。

「没关系，你想逃就逃逃看？想怎么逃都行。虽然效率肯定很糟，不过这样别有一番乐趣。冰川现在，感到十分兴奋。很好、非常好，逃吧、快点逃。不然的话──」

她的瞳孔变成新月形状。

冰川碧接着宣言道。

「你会舒服到无法自拔。那么一来，你就真真正正地无法逃出冰川的手掌心。甚至无法继续当人了。」

那可就伤脑筋了。

我确实有段时间自暴自弃，但可没打算用这种形式放弃人生。

话是这么说啦。

我现在是想逃都逃不了。

身体完全动不了，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，甚至无法开口说话。现在根本无计可施了，只剩下脑子格外清醒。

我只能再说一遍。

这下走投无路了，认真的。

叮咚──

就在此时。

玄关传来了门铃声。

班长一脸惊讶。好耶，有人来了──我只放心了片刻，又立即感到不安。

有人来了。

谁来了？

这里已经不再是正常世界。眼前的班长，瞳孔闪烁着非人的色彩，身体长出了神秘花朵，我就直说吧，冰川碧看上去，已经成为非人的某种东西。

叮咚──

门铃再次响起。

不仅如此，这次还传来了砰砰砰的敲门声。

喀掐喀掐喀掐，接着听到似乎是转动门把的声响。

然后，明显传来了大门打开的声音。

不不不。

门不是上锁了吗？我记得班长确实有把门锁好，甚至连门链都挂上了。

我陷入混乱，走廊则传来了哒、哒、哒的脚步声。

最终──

「嗨，打扰了。」

探出头来的人，正是天神由美里。

我当然是惊呆了。

更令我吃惊的是，竟然恢复了。

你们问什么恢复了？

当然是说冰川碧啊。

逐渐转化成异形的班长，不知何时又变回板着一张脸的她。而且原本她把我按倒在床，却突然跪坐在矮桌前喝茶。就连本该是被她推倒的我，也坐在班长身旁手拿茶杯。

也就是刚才那个世界里。

发生在我身上穷途末路的情境。

全都当作「没发生过」了。

充满不祥花朵的那个房间，也早已不在。

「我想你应该知道。」

由美里满不在乎地走了过来。

抓住我的手将我拉起。

「他是我的恋人。我要把他带走，没问题吧？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班长啜了一口茶。

并不解地说：

「真奇怪。」

「怎么说？」

「冰川为什么在这喝茶，还跟佐藤同学在一起。」

「天晓得。或许是本来应该会变这样吧。你跟治郎同学在图书馆约会，最后回家进到这个房间，两人喝茶聊天才是正常的关系才对。借用冰川同学的说法，就是这样效率比较好。」

「是吗？哼嗯。没错，一定是这么回事……」

班长又啜了一口茶。

她看似理解当前状况，又有点不像。她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冰冷，眼神又彷佛还没被拉回现实，使我难以捉摸她的思绪。

「对了，天神同学。你来这做什么？」

「没什么。我只是来当碍事鬼。」

「这里是冰川的家。冰川不记得有招待你进来。」

「请容我为擅自闯进来致歉，不过说到失礼我们俩算是不遑多让。总而言之，约会就在此告一段落吧。那种事得讲究气氛，而我自认擅长判读氛围，你意下如何？愿意接受我的提案吗？」

†

我们离开班长家。

我们等公车，转乘电车，当走回见惯的自家附近时，早已入夜了，最后我们俩绕到我家附近的公园。

这段期间，我一句话也没讲。

由美里陪在我身边，也是一语不发。

而最叫我意外的事，就是这段沉默的时光并不让我感到难受。整整两个小时，天神由美里都没开口，她似乎不觉得这样做有任何不自在，只是默默陪伴着我。

擅长判读氛围，她确实够格说这种话。

能够以自在为己任的世界医生，原来如此，所以她也习惯陪伴患者是吧。

「如何？」

我们并排坐在夜晚公园的秋千上。

由美里这时才终于开口问。

「……如何，是指什么？」

「现在的心情。我想听听治郎同学最真诚的想法。」

「放空状态。」

那我就如你所愿老实回答。

「我什么都没搞明白。今天到底是出门做啥啊……呃──我本来是要和班长有第一次约会才对。一开始嘛，算是普通吧。虽然有些部分并称不上是普通，但勉强算在普通的范围内。」

我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
冰川碧提议约会。

在图书馆默默看书。吃了绝对称不上是好吃的纯白米饭团当午餐。

邀我去宾馆。

接着，我被招待到宛如废墟的冰川府上作客。被拉入夹缝世界。

然后，由美里伸出援手。

原本姑且算在普通的范畴内，却在一瞬间风格骤变。那状况快到我根本分不清到底是在哪产生变化，最终再次发生逆转，所以我才会在这公园。

「发生太多事了。我现在根本摸不清头绪。」

「正确判断。」

由美里点头。

并荡起秋千。

咯吱、咯吱。生锈锁链的摩擦声响彻整个公园。

公园里有晚上带小孩出来玩的家长。假日出勤的上班族。拿单杠做伸展的运动员。

平凡到无以复加的景象。

刚才，估计是真的险些送命了。所以在我眼中看来，这画面实在令人放心。

「那么我就来回答治郎同学的问题吧。你想问些什么？」

「想问什么？」

「没问题的话当然最好，但我想应该是不大可能。我什么都会回答你，只要是我能回答的问题。」

想问的事实在太多了。

不过最想问的就是关于你的事，由美里。

可惜像我这种杂兵，只能想办法先应付眼前问题。

班长。

我必须知道，关于冰川碧的事。

「发生了什么事？拜托你说明一下，拜托浅显易懂点。」

「这题并不难，应该说非常简单，而且治郎同学已经亲身体验过了。」

「别卖关子，快点讲。」

「那我就用一句话来解释。冰川碧『发病了』。」

发病。

还真是一句话。

而且这句话确实切中核心。

我曾在喜多村透那次事件中看过。她变成怪物，「夹缝世界」出现，由美里差点死掉，最后似乎是由我解决对手，根据某人说法，那次事件还只是场新手教学。

我那能够任意操控梦境的力量。

我这个世界的癌，散布了病的祸根。

最后祸根以冰川碧为苗床发芽了。

而我必须四处把自己散布的火种熄灭，简直自导自演。

「你这个病，会专门寄居在人心弱点上。」

由美里解说道。

「就这点而论，冰川碧正是绝佳的苗床。我想治郎同学也发现了吧。」

「人心弱点？你说的是班长耶？那个被众人认同，连校方也信赖有加，可说是天下无敌的冰川碧耶？」

「表面上是那样。她只是不断隐藏真面目，实际上生活环境恶劣至极。与其说是恶劣，说她被榨取可能比较正确吧？冰川同学的双亲根本没打算养育她，反倒是冰川同学在扶养成天赌博的双亲，这么思考还比较正常。根据当前状况判断，她还是靠着自己的身体赚钱。」

真的是糟透了。

多么简单明瞭的底层生活，甚至让人感到丑恶。

「不，这是真的吗？说实话我还不敢置信。校方到底在搞什么？他们早该知道班长的事吧？他们知道了还决定坐视不管吗？这未免太恶心了吧。」

「如果只是坐视不管，或许还能用恶心两字了结吧。」

「这话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治郎同学，你试着思考看看，有没有可能校方人士是她的『顾客』？」

我僵住了。

不、怎么会，但另一方面，又觉得这样合情合理。班长跟校方，关系密切到让人感到异常，这早该成为联想到这点的提示了。

「无论如何，现在状况非常紧急。」

由美里眉头深锁。

「这次状况八成要比喜多村同学那次还糟。刚才与对方接触我就明白了。冰川同学现在非常危险。根据我的诊断，心中黑暗越深，越是过度压抑，会导致反扑越强。所幸刚才我们能平安离开，实际上状况很──不，应该说是太过危险了。」

由美里的声调一如往常。

以自在为己任的她，在喜多村那次险些送命时，说话声调也没变过。

不过相反的，这样才更令人毛骨悚然。因为由美里说状况「太过危险」，就表示那是事实。我和她现在交情多少变深了，所以很清楚这一点。

「另一方面而言，也能说状况还不错，因为这次应该不会像先前一样演变成突发状况。这或许是个性差异所致吧，喜多村同学比较冲动，而冰川同学深思熟虑，这也使得症状发展出现落差。」

「那该怎么做？」

我问。

「状况我大致上明白了，现在非得想办法处理对吧。」

「是啊，毕竟这可是世界的危机。」

「到底该怎么做？这次跟之前不同，稍微有点缓冲时间对吧？需要做准备或拟定对策吗？」

「嗯，是啊。」

「要是班长变得跟喜多村一样就不妙了吧？」

「嗯，那当然。」

态度真不干脆。

真难得。天神由美里这人总是直来直往，有东西挡在面前，就会毫不犹豫连根拔起。怎么这次却优柔寡断的。

「由美里，你就直说吧。你有什么要我去做的事对吧？就算我只是个没用的边缘人，在这状况下也是会挺身而出。我非做不可对吧，我猜有些事应该只有我能做到，也必须去完成。」

我们只相处了短暂时间。

我和班长，莫名其妙地一起行动、聊天，这些都还只是最近才发生的事。之前我们根本没有任何交集，纯粹是我单方面想「教训」她而已。

这祸根或许是我自己种的。不过班长，冰川碧她，对我来说已经不是外人，我看到、也知道她的处境，如今无法坐视不管。

「嗯……」

由美里呻吟陷入思考。

夜晚公园。

树木被风吹动发出摇曳声。某条路上传来车声。湿润土壤的气味。

「其实我不太愿意这么做，但没办法了。」

由美里碎念道。

「治郎同学，这算是条修罗之路。若这样你也能接受，那我有个提案。」

「……修罗之路，大概到哪种程度？」

「勉强算是的程度。」

「不，所以我问具体大概如何？」

「不能说。」

这算什么。

我怎么听起来怪危险的。

「你是个男孩子对吧？在这种时候应该大大方方地点头答应才对啊。」

就算你现在硬搬出这种道理我也难以接受啊。

说实话，现在心里都是不安和不满。不过正如她所说，我只能点头答应。因为这件事与我本身利害有关。

「知道了啦，我答应。说出你的提案吧。」

「答得好。我真的是越来越喜欢你了。」

少拍马屁了。

「这可是真心话呢。」

快说啦。

到底是什么提案？

「好吧，治郎同学。」

由美里对着我莞尔一笑。

那真的是非常灿烂的笑容。只要放在时尚杂志封面，估计销量能翻个十倍。但我看了反而不安升到顶点。这怎么想，都像是要我做什么不正经的事吧？

最后她正如我想像，说了这么一句话。

还是用着与内容恰恰相反的灿烂笑容说出。

「能拜托你去死吗？」

（插图013）

第二卷 第六话

之后我学校请假了。

当然是装病。我拜托老妈说必须得这么做，说什么都需要请这个假，只是理由不能讲。

老妈稍微思考过后说「你想做就去做吧」，于是我欠老妈一次。尽管我根本没空去欠她这个人情。毕竟我当前的任务⑤──注意老妈变化一事，也无法置之不理。

另外这段期间，班长也请假了。

这是帮我做调查的喜多村透所说的──详细内容就晚点再提好了。

至于我跟由美里。

请假期间到底在做些什么。

†

「当然是特训啊。」

由美里说。

我从冰川碧家中脱离险境的那晚。

在我梦里。

「在短期间集中训练，学会达成目的所需的最低限度技能。多数场合下，这是别无他法时才逼不得已选择的手段。虽然老套了点，却很管用。来，我们开始吧，治郎同学。」

「不，等等。你先等一下。」

我甩动手跟脖子表示拒绝。

我和由美里，在这没有其他宾客的无人城堡中对峙。由美里变成瘟疫医生的模样，准备全力一战。标志性武器的手杖变成巨大手术刀，而她身体重心压低，宛如热带草原的肉食野兽般蓄势待发。

慢着，先暂停。

你先说明一下啊？现在要开始干么？目的又是什么？

「那还用说。」

砰。

她一脚将地板掀起攻向我。

我反射地闪躲开。

唰哐！

梦境空间的地板，被挖得坑坑洞洞，碎片四散。虽说是在梦境世界才有办法做到，但真亏我能逃过。

「我知道你想帮冰川碧。不过凭现在的你是做不到的，所以需要特训。这不是很合情合理吗？」

「你没说特训就是战斗啊！？我会死好不好！你那吓人的武器真会杀死我的！？」

「你回想起和我初次见面的那时候。」

由美里说着，并冲向我。

我抱头鼠窜，冷汗直冒。地板又再次被轰飞。

「你当时每天晚上都会死对吧？你忍受住无数次的死亡。忍到最后，便取得了连我都无可奈何的耐性。」

「不不，那是以前的事好吗？」

「那不是以前的事，而是现在仍持续中。你现在之所以还活着，是因为闪过了我的第一击。就过往经验来看，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。你承受我的手术，结果培养出耐性，意思是我的治疗，显然会使你成长。即使这非我所──愿！」

飕！

她挥舞巨大手术刀。

我连滚带爬地后跳闪躲。而由美里持续追击。她使出一记斜砍，紧接着又来一记横扫。攻击险些擦到我的鼻头，但总算是闪过了。我冷汗直冒，声音颤抖。

「等等等等一下。不不。等一下。我说真的。」

「不好意思，现在没时间了。」

由美里再次举起手术刀。

摆出了架势。就我这武术门外汉来看，那似乎是枪术、长刀术，加上中国武术所组成的架势。

她绝对不是在虚张声势。哪怕我只是个外行，也能看出她相当习惯实战。应该说我能平安撑到现在根本是奇迹了。

「接下来我们得跟时间赛跑。我已经是采用最悠哉的方法了。就连我们在特训的这个瞬间，冰川碧都有可能完全发病，状况会变得更加艰难。拜托你要在那之前觉醒喔，治郎同学。你有那样的潜能才对。」

「觉醒？觉醒什么？怎么做？」

「驾驭梦境。」

由美里再次举起手术刀。

现在是怎样，搞得好像我不是学会就是去死。

「治郎同学，试着去想像。想像力就是一切的基准。而且我和你所处的这个状态，本来就不是物理现象吧？但你应该能感受到，某种相当于现实中物理现象的事物。答案就在其中。」

「不是，我根本有听没懂。」

她挥下手术刀。

我急忙将力气凝聚在腹部。就跟练拳击时锻炼躯干的要领相同。

我硬生生地吃下。

然后被打飞出去。

整个人转个不停，像被砂石车辗过一样，但姑且算没事。也不知为何，我防御技巧似乎变好了。

「慢着！就没有其他方法吗！？」

「没有，因为这是你种下的祸根，必须由你来铲除。当然要这么讲也可以，『自己的屁股自己擦干净』。」

我实在无话可说。

真假？真没其他办法？

「还有你别看我这样，其实可是很忙的。世界的危机并不只有这件事，要全部应付是不可能的，但也不能放着不管。虽然自己说实在没说服力，不过我可是随时随地都在过困难模式。接下来，你将耗尽精神力陷入睡眠，而我得继续去当义工。有其他问题吗？没有对吧？那我们继续。」

于是我死了。

一半是比喻，另一半是事实。不，是真的要死了。

一开始认识由美里时，我每天早上都会发出惨叫从床上弹起。然而在特训第一天结束，我一早醒来却疲惫到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
我连滚带爬地下到一楼，将看到的食物一个个塞入口中，然后再回去睡得像滩烂泥。

这次没有做梦。

因为没那空闲。

†

──说真的，特训片段也没什么有趣的，基本上就是我被打到吐血。

重点是喜多村。

我拜托她收集冰川碧的相关情报。

特训开始第三天。

总算是稍微习惯死掉了，这一天我就像在雪山遇难的登山者，勉强操作着手机。而我的助手华生，说要直接见面，告诉我调查结果。

「真的是很不妙。」

喜多村简洁说出结论。

「也不知道该说不妙，还是很危险。只能说她真的是过得很惨。虽然这样讲很不负责任，总之她大概不行了，真的完了。感觉一切都太迟了……」

不妙是指什么？

「她真实的那一面。不对，我不是说她做了坏事。碧大概没做错什么。不过真的是糟透了，这怎么想都不妙。真亏她还能正常上学。」

具体来说是怎样？

到底什么事不妙？

「就是……环境？用一句话来讲，就是人生跌落谷底吧？大概。我也算是经历过不少事情才会学坏，不过碧的那些事有点……嗯，总之，我虽然没资格对别人指指点点，可是总觉得……你懂的嘛？」

喜多村接着说下去。

冰川碧究竟是怎么个不妙法。

†

「她以前似乎不是这样的。

我是指碧。刚才也说过，她跟我有点类似。

那家伙，大概从来没对我们学校的人讲过这些事，可能就连亲近的人也没提过。所以我搜集到的情报，几乎都是那家伙小学跟国中时期的同学那边打听到的。

总而言之，你先听我说。

以前冰川碧似乎是个普通女生。有正常工作的双亲，有能住的家。而且你知道嘛，那家伙头脑很好，也有运动细胞。感觉就是父母自豪的女儿。

然后，她似乎责任感也很强，从小学起就一直当班长。真好笑，这家伙似乎天生就是当班长的料。反正啦，她基本上个性很认真。不过相反来看，也能说她很多事都会闷在心里。」

「她其实很贴心，长得也可爱。所以过去有不少朋友。也比一般人都善于交际。

我正好就是向碧过去的朋友打听到。我靠自己的人脉，四处跑来跑去打听情报，搞得像突击采访一样──算了，我有多辛苦一点都不重要。先说回碧的事。

总之，那家伙根本没做错什么。她有正常的父母，有很多朋友……

可是，对了。

我忘了讲最重要的事。

那家伙有个姊姊，是双胞胎。」

「说是双胞胎，不过她跟碧一点都不像。她身体虚弱，老是生病，就连学校也很少去。经常请假好几个月住院之类的。

也因为这样，姊姊那边的情报几乎我都没有打听到。听说她跟碧的个性也正好相反。

这对完全相反的姊妹，感情却很要好。碧经常推着姊姊坐的轮椅，一起去公园之类的地方散步。」

「可是，冰川家的一切，却逐渐发生异常。详情我也不太清楚，好像是沉迷宗教还赌博之类的东西。

她们一家从以前就非常不幸，所以才会变成那样。最后就搬走了，听说还跟夜逃没两样。

然后。

接下来这些真的只是传闻而已。听说她双亲自从沉迷宗教跟赌博后，就完全没在工作。

但她家似乎也没接受社会补助，或是亲人救济之类的。

而依旧每天上学的碧，似乎也没受到虐待。但她说话次数慢慢变少，个性也完全变了个人，不过她仍是个完美的乖学生，服装仪容也都正常。听说旁人都觉得不可思议，父母明明那么糟糕，为什么只有碧过得那么一板一眼的，反而显得不正常。

讲真的啦，我是觉得这也没啥好讶异的就是了。她父母过去都有好好工作，有巨额存款也不足为奇。

即使姊姊不停住院，只要靠保险之类的，其实医疗费并不会花到那么多钱，大概是这样吧，我猜。

哪怕是沉迷宗教，又不是所有人都会被骗到一贫如洗。说不定有可能是她父母老家很有钱之类的。如果真是这样，他们应该也不太需要为钱发愁吧？

还有乐透之类的！只要中大奖了就翻身了。就算不用工作也能过活，就算沉迷宗教赌博也不痛不痒对吧！真令人羡慕啊──我好想说说看『我不愁钱』这种台词。

所以，就这样，嗯。

没什么好稀奇的。

像那种不知是真是假的奇怪谣言，你也不想听吧。」

†

她说到这开始顾左右而言他。

喜多村说完一连串的话后，便看向别处，那张侧脸看上去非常烦躁。她双手抱胸啧了一声，眉头紧紧皱成一团。

我问道：「你有没有听说什么奇怪的谣言？譬如有不特定多数男性出入班长家──之类的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喜多村没有回话。

她是个好人，而我后悔提这问题。

「谁叫这个！怎么想都不对劲啊！」

喜多村将心中不满倾出。

「如果这些事是真的，那就表示碧她从以前就一直在做这种事──这怎么想都不对劲吧，我可是不会相信。我跟她感情并不算好，也不是想为她做点什么，但这种屁话光听到就火大。哪有可能，我才不信呢──」

喜多村像个心里受伤的小孩，不断重复着「我不相信」，而我无法多说什么。

因为我也深受打击。

我跟喜多村不同，是亲眼看到班长的家跟房间。

不过，我其实没什么资格说自己受到打击就是了。就算被人说「你装什么伪君子」，我也无从反驳。

「原来你这么行啊。」

我说。

这时候，应该要讲点慰劳她的话吧。

「亏你能打听到这么多情报。有这样的技能，去到哪都能混得不错吧。不好意思拜托你做这种奇怪的事，我会找机会回礼的。」

「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啦。你打算怎么办？要放着碧的事不管吗？那家伙今天也请假了，那个乖学生耶。绝对有古怪，肯定发生了什么事。」

确实发生了。

只是我无法说出来。

「还有，其实我说出来了。在找治郎前，我去找班导跟其他老师谈过。我查着查着就发现了，这些事绝不单纯。所以要先告诉老师才合乎道理，因为这些分明就是大人的工作啊？」

「老师说什么？」

「什么都没说！那些家伙什么都没做，讲话还顾左右而言他，我都把状况说明清楚了。自己学生显然是出事了，老师们竟然什么都不肯做。他们只随口说句『剩下交给大人处理』，我问具体来说是要怎么处理，竟然连回都不回我。那些家伙是搞屁啊？自己学生出事了耶？他们脑子有问题吗？」

确实是有问题。

但与其说是脑子，不如说是私德有问题。

没办法啊，喜多村。因为这件事，校方很有可能是知情不报。若事情真是这样，那的确很瞎就是了。

「所以咧，你打算怎么办？」

喜多村瞪向我。

「我是不清楚为什么治郎突然想调查班长的事，但你肯定知道些什么吧？而且你还跟班长同一时间请假。怎么办？治郎你脑袋比我还灵光不是吗？总能做些什么吧？」

†

我和她约好，会想办法处理。

喜多村已经完成了我拜托的事。虽然她问「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？」，但我拒绝了。

「喜多村，这是我的问题。」

没错，我的问题。

这个会闹出新闻的麻烦事是因我而起。自己的屁股得自己擦。

†

这个名为特训的促成栽培，或者说是人体实验仍在继续。

听起来是挺简单的，不过这可是地狱啊？

我会死耶。就主观而言，我是真的被由美里杀死了。

还是一晚被杀无数次。

我在梦中死去，在梦中苏醒，无限回圈直到早晨，终于以为能睡觉了，又马上来到夜里，继续一再死而复生。

老实说，我真的哭着求饶了。甚至还漏尿。

不过由美里并没放过我。「你不是说了会尽力而为吗？既然决定要为冰川同学付出一份心力，那就贯彻到底。」

你说的是。

但你真的是恶鬼。如果事前知道会这么要命，我都怀疑自己会不会同意接受这份苦难，祸从口出就是这么一回事。

†

而命运的一天终于到来。

「特训中断。」

特训开始第五天。

那天夜晚，在我梦里现身的由美里一开口就这么说。

「冰川碧即将发病，我们只能硬着头皮上了。」

「真的假的？是说我，连自己具体来说该做些什么都不知道啊？我真的有办法处理吗？这几天我只有不断被你痛扁而已耶？」

「我们先来整理当下情况。」

由美里穿着一如既往的瘟疫医生服。

「冰川碧已经到极限了。表面上这几天她只是无故缺席，实际状况则是更糟。说实话，她已经不是这个世间的生物了。」

「……什么意思？」

「她患上治郎同学这个疾病，变成怪物，并将自己从现世中切割。冰川碧这阵子都窝在自己家里，不过那边，已经不是我们所知的破旧团地了。冰川碧只将自己的残影，或者说是残渣留在现实，然后把自己跟住处化为异界。」

我完全无法理解。

但起码能判读字面上意思。

反正就是现在状况不妙对吧？

「名为冰川碧的种子已经发芽，长出枝叶，现在终于开花了。最后她只会留下破灭的果实。如此一来不光是她有危险，甚至会危害到现实世界。把她放着不管的风险实在太大。」

「那该怎么办？现在去班长家有办法处理吗？」

「去了也没用。现实世界中的冰川同学家已经成了空壳。没有任何人在，也不会有人察觉异状。我刚才说了吧？她将自己和住处整个化为异界。」

「所以化为异界到底是什么意思啦。班长现在到底在哪？现在不见到班长就无法处理不是吗？」

「哎呀，我还以为这道理不言自明，你已经听懂了才对啊。」

我说由美里喔。

你就是这个坏习惯不好。

现在是卖关子的时候吗？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，但你不是说时间限制到了？

有方法就拜托你快点讲，我照做就是。我可是为了做这件事，才拼死努力了五天耶。

「失礼了，那么废话不多说。」

由美里说完便抓住我的手。

干么？看她的动作，现在是要跳土风舞吗？这点程度可不会让我惊慌失措喔？即使能直接感受到她柔嫩的手掌，那身瘟疫医生打扮实在是无法让人心动。

「话是这么说，你说话变得好急，脸也红起来了呢？」

由美里呵呵地笑，并牵着我的手踏出步伐。

我们走着。

等等，是要走去哪？

这里是我梦中。是由我打造，为了我所存在，也只属于我的空想世界。虽能前往任何地方，但也哪都不能去──在我思考期间，由美里加快了步行速度。

步行变成急驰。

急驰变成全力冲刺──而且速度不断提升，变得像新干线、不，甚至成了能轻易飞越新干线的喷射机。等等，现在是怎样。速度快到身体被她硬是拖着，好像随时会变成碎片了。这G力太扯了吧。等、先暂──

「靠想像力，治郎同学。」

她再次加速。

而我意识快飞走了。

不对吧。我说过无数次了，这里可是我的梦境，是我能任意操控的世界啊？现在是怎样，感觉像被不知名的电脑病毒骇入，尽管意识清醒，身体却不听使唤。

应该说，现在这是什么状况？

我们要去哪？这是在往某个地方前进对吧？

「以牙还牙，以眼还眼，以梦还梦。」

由美里说。

她大概是这么说的。我快飞走的意识如此感觉到，实际上，她可能是靠心电感应之类的东西传达给我。

「你忘了吗？我是自在的。」

听不懂。

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？

「我们要闯进冰川碧的梦里。」

什么都看不见。

速度八成再次提升了。

现在远远超越音速，或许直逼光速也说不定。

意识明明快飞了，却有部分感觉变得特别敏锐。

只有手掌上，由美里那温暖的触感，成为我能感受到的一切，而我们现在似乎超越光速，身体可能真的被撕成碎片，变得七零八落，最终像被阳光照到的吸血鬼化作尘埃，变成粒子。就在超越某种极限的瞬间，我产生了这种感觉。

轰的一声。

我感到自己被厚重的空气包覆住，又像是高空跳伞时打开降落伞的感觉。

速度急速减缓。

不知不觉中，我已取回意识。

「做得漂亮。」

传来声音。

是由美里的声音。

「你突破高墙，脱胎换骨了。本来意识和精神的障壁，是无法被超越的东西。治郎同学果然很有才能，我总算是没有白锻炼你。」

我看着由美里。

心想「哇哦」。

这样或许不太得体，不过是我真心这么想。

「这反应真是不错，治郎同学。」

我看到入迷。

而由美里笑得像只反覆无常的猫。

「我好久没穿成这样了。你也很喜欢这模样对吧？毕竟这可是为了符合你的喜好才特地改造的。」

上次看到也不算是多久以前吧。

但心情上确实是好久没见到。

她的装扮从瘟疫医生，摇身一变为英勇又绚烂夺目的白衣。

那把巨大诡异，造型却又莫名典雅的手术刀，闪烁着耀眼银光。

变身果然很棒啊。

这也太狡猾了。亲眼目睹丑小鸭变成天鹅展翅高飞，任谁都会心动吧？

不过，由美里放弃瘟疫医生装扮，穿成这副模样的意思就是──

「……这是什么鬼东西。」

我才终于发现。

现在所处的地方。

眼前有一座城堡。

讲是讲城堡，但实际上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
这构造物十分巨大。

是由类似植物的东西所组成的扭曲不明物体。

一堆类似藤蔓、树枝、树叶的东西，错综复杂地缠绕在一块，使它体积变大变宽，高高地矗立。以我所知的词汇，实在无法正确地形容这物体，才只好姑且称作是城堡。

不光是造型，就连色调也难以言喻。

这东西以蓝色为基调，上头布满似是金线银线，这一类闪闪发光的东西，又像是浮在水面上的彩虹色油脂，外观虽看似植物，却像金属般坚硬，或者如橡胶般充满弹性。看得我脑中一片混乱。

这是什么？

这到底是什么东西？

「这是『梦』。是冰川碧所做的梦。」

由美里说。

我念念有词地重复她口中的「梦」，又再次看向那物体。

这东西。

是班长做的，梦。

这怎么看，都像疯狂艺术家临终前留下的遗作。

而你说这玩意就是冰川碧做的梦？

「这下治郎同学应该知道，自己所做的梦有多么正常了吧。你的欲望非常正直，单纯清新又有活力──不过这个梦境所表现出的深层心理，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。」

由美里举起手术刀。

此时我才察觉。

有东西来了。

某种东西周遭发出了「嗡嗡嗡嗡嗡嗯」的振翅声，朝着我们逼近。

「这是她的防御本能。」

我的天。

这是什么鬼？

眼前出现了个怪东西。

一种看似是鸟，又像是虫，大概有一颗排球大小的不明生物，发出了嗡嗡嗡嗡的刺耳声响。

「就人体来讲的话，这东西就类似免疫系统，你就当是白血球吧。它现在判定我们是异物，当然，也无法跟它讲道理。」

「那、那该怎么办？」

「硬闯过关。」

来了。

名为防卫本能的尖兵。

这外型球状，翅膀像蝙蝠又像蜻蜓的怪东西直冲向我们，还张开血盆大口，露出一排锐牙。

银光一闪。

不明生物被斩成两半。最后如烧成灰烬的纸片般消失。

什么嘛，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。真是白操心了。

「哪可能这么简单。」

由美里傻眼地说，并用下巴示意。

我嘴角抽动。

有一团东西发出嗡嗡嗡嗡嗡的振翅声，从城堡里飞了出来。简直多不胜数。

而且不全是排球大小。其中有运动会上拿来滚的大球尺寸，还有跟热气球不相上下的大家伙。

「我们的任务，是将冰川碧患上的疾病切除。」

由美里举起手术刀说。

「冰川碧就位于城堡中心，就跟治郎同学坐在城堡王座上夜夜笙歌一样。我们得先想办法抵达那边才行。」

「……怎么做？」

「当然靠硬闯。就跟我闯进你梦里所做的事相同。」

真的假的。

这么说也对。如果我的梦跟班长的梦是类似的东西，那当然也会有防卫本能运作。

不过。

那群不明生物，已经近在眼前了。

这怎么看都不妙吧？

那么大一群对手，由美里真的有办法解决吗？

「开玩笑，跟那种东西打根本没完没了，我们要杀出一条路。不好意思，没做演练就要你直接上阵，但人生就是如此。拜托你了，治郎同学。」

「咦、等等，拜托我？要做什么？」

「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狠狠修理你啊？当然是为了在这种时候多一个人手啊。我只是怕你临阵退缩才没讲。」

真的假的。

咦、不、可是。咦咦？

在聊天过程中，不明生物已经逼近。

与其说逼近，不如说我们被包围了。现在无路可退。

压迫感也太夸张了，我根本不想数这些家伙到底有多少只。这不是包围网，而是包围壁了。虽然冒出这批不明生物的诡异城堡也大到让我吓到，但如今我们被百鬼夜行的妖怪们团团围住，状况足以令人绝望。

「好了。」

由美里摆出架势。

她双脚微开，双手举起巨大手术刀。

咻咿的一声，手术刀顿时改变造型。

我该怎么形容才好呢……手术刀前端，长出了像是阿诺·史瓦辛格会拿的重火器。就好比是把重机枪硬装在枪刀上，光是看了就觉得夸张。

「治疗（Operation）开始。你可别死喔，治郎同学。」

（插图014）

第二卷 第七话

这还是第一次，我靠这么近看由美里战斗。

不是说我从没看过。喜多村那时，由美里就曾经大展身手过。而修理我的时候，由美里也是进入战斗状态。

然而，却不同。

由美里现在在我眼前战斗的模样。

跟我过去所知道的，完全是不同的东西。

「是想像力，志郎同学。」

由美里说。

「想像力才能支配一切。不光是在梦境里，在夹缝世界亦是，现实中当然也一样──人之所以能摆动双手双脚走路，是因为能想像出自己做到那件事。若是失去想像力，会连走路这点小事都难如登天。我所说的这些是所谓的精神论，不过任谁都知道，精神与肉体两者乃是相互依附的关系。」

「你讲这些！我也！听不懂啊！」

我光是回话就费尽心力。

转眼间演变成混战的当下，根本无法正常对话。

没错，正是混战。

不明生物大举杀到，掀起战端。接着四面八方不断袭来，几乎等同于海啸，而我们则像被这道骇浪所翻弄的碎屑。在这压倒性的数量暴力下，我们这两个入侵者的存在，实在微不足道。

……不对。

不是我们。由美里并不一样。

就身形来看，她虽然微不足道，却拥有与核弹媲美的破坏力。

「看──招！」

用力一挥。

由美里手上的兵器。

那把巨大手术刀，一口气将数只不明生物斩成两半。

同时，与手术刀化为一体的重火器喷出火花。

滋──嘎嘎嘎嘎。

那阵重低音，就彷佛是将手臂伸进腹部，直接撼动背脊。

数只、数十只的不明生物，一口气被打碎成肉末。当肉末化作灰烬，由美里没有停歇，而是立刻瞄准下一个目标。喷出火花的手术刀，被轰飞的不明生物浪潮。

由美里咧嘴而笑。

她的眼神闪闪发光，从全身迸现出战斗本能。

好似是只野兽。

还是那种拥有亮丽毛发的那种。

「找到机会就向前冲。」

由美里再次举起格林枪刀，看向我这。

「志郎同学！跟上来！」

那还用你说。

我不过是个真真正正的碎屑，现在能做的只有卯尽全力跟上由美里。

混战持续，连开口的空闲都没，而且敌我数量差距悬殊。即使由美里全力大闹，也难以突破免疫系统所组成的障壁。

是说，我根本没屁用吧？

「光是能跟上来就够了。」

由美里用心电感应说。

「这表示你有培养起想像力，不枉费我帮你特训了。」

是这样吗？

我现在对自己的认知，就只是像条跟在金鱼屁股的大便而已。

如果由美里是无双游戏里的主角，那我讲再怎么好听，也顶多是只跟在身边的吉祥物罢了。如果能用力卖萌还多少算有点用处，但那种事我可做不到。

是说，想像力？

我有做到？真的？

「如果治郎同学没做到，那早就被抛在后头了。光是还活着这项事实，就足以证明你有做到。」

由美里挥舞着格林枪刀对我挂保证。

也是，我都被由美里狠狠修理过了，最起码能想像出她行动的模样。如果连这点都想像不到，根本不可能一直跟在她后头。仔细想想，我现在所做的，跟在电动搅拌机里跳舞没两样。

但没有余裕顾虑其他事倒是真的。

如果那群不明生物的牙、爪，随便擦到我会怎样？

我当然能想像出来。

不是被撕裂，斩成两半，就是被剁碎。

那想像太过鲜明。彷佛是曾经发生过这种事。

不过，总会有办法的。

这点程度的鬼门关我能闯过。

照目前状况来看，应该没问题。

「要加速了。」

你等等。

别加速。

就说我要跟不上了。真的做不到。慢──

「嘿、咻！」

她真的加速了。

我清楚看到她换档的那个瞬间。

她「轰」地加速。如喷泉般涌出的不明生物就被绞碎。

距离不断拉开。由美里的背部，逐渐朝前方移动。

我快跟不上了。

连背影都快看不见。

距离拉开就表示，我和由美里之间产生了空隙。

只要有空隙，就会有东西进入。什么东西，当然是不明生物。那些名为免疫系统的怪物。

它们挡在我面前。

噫噫，糟了。

最糟的还不是这点，而是由美里的背后毫无防备。

这个化作杀戮机械的世界医生，要是遭敌人从背后偷袭也会出事。

怎么办？

还能怎么办？

就在那几百分之一秒的一刹那，我身体自己动了起来。

并撞上去。

我用尽全身力气，撞上想从后偷袭由美里的怪物。

砰。

滋唰。

几乎在怪物失衡的同时，由美里连头也不回，挥下手术刀。

「好助攻。」

由美里笑着说，还不忘记挥舞手术刀。

「不过差一点就打中我了，你怎么非要等千钧一发之际才行动啊。」

要你管。

就连这段期间，由美里依然不断迈进。看上去如同撞开南极冰层的破冰船。而我则没空回话，只能双脚全速运转跟上。

双脚全速运转──啊，这只是想像而已喔？

总之我似乎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了。

「实战就是最好的训练。」

由美里若无其事地说。

「你都靠这么近看着我了，会明白也是理所当然。好了，现在没空等你了。拜托你可要在抵达冰川碧身边之前，赶快掌握诀窍喔？」

接下来发生的事，就没有刚才那么眼花撩乱了。

就是不断重复又打又砍、又砍又打而已。

如果是天生的赌徒，可能会在这状况说「我感受到自己正在燃烧生命！」，可惜的是，我并没有那种癖好。

穿过城门。

闯遍城堡里。

免疫系统并非一成不变。那群像白血球的不明生物，似乎一个个都是独立生命体，没有一只完全相同。

其中有几只特别强大。

像是阿米巴原虫般蠕动，不论怎么砍或殴打，都会不停攻击的家伙。

会嚣张地好几只同时进攻弄得人眼花撩乱的家伙。

甚至是碰到就会爆炸的家伙。

最后还出现像以前喜多村那样既大又凶残，「在城堡里盖了城堡」的家伙。自以为是中头目喔。

总之这些家伙全被由美里撂倒了。

我？我可没妨碍她。我应该没有碍手碍脚才对。大概。

是说这真的没完没了啊。

不论如何前进，城堡内部都会出现敌人阻碍我们。

这到底是怎样？

真的有终点吗？

「马上就到了。」

由美里回答。

「现代科学还无法得知，精神与肉体的边界在哪。可能是大脑的某处，可能是内心最深处。那个不论光暗都无法触及的深层自我，就是我们的终点。」

而终点突然就到了。

在由美里以压倒性火力，将前方密密麻麻的不明生物群体冲散的下一瞬间。

眼前顿时变得开阔。

是一个空间。

就只是一个宽到只能用空间来形容的空隙。

里头空无一物。

真的什么都没有，恐怕连空气都没。

「到了。」

我听到由美里的碎念。

就是这？

这就是班长、冰川碧最深层的地方？

我再次环视这个空间。

没有光源，却明亮。

没有黑暗，却深邃。

实在难以言喻，这地方彷佛是被时光流逝所抛下。

「看来晚了一步。」

由美里说。

出现了唯一一个暗处。

空间正中央有某个东西。

某个东西，其实就是班长。冰川碧。我本该见惯的人物。

而我之所以会看不出是她，是因为她已经彻底变成某种东西了。

「那个，是班长……没错吧？」

「嗯，是冰川碧没错。」

她并没有改变形体。

我们来到这里之前扫荡的不明生物们，都长了一副显然不好惹的模样。就跟带有毒性的毛虫一样，从它们的颜色跟造型便能一目了然，只要靠近铁定会有危险。

而她则相反。

冰川碧身上，没有任何装饰自己的东西，也没有色彩。

简单来说，就是裸体。真的一丝不挂，手无寸铁的全裸。

也就是说，她现在毫无防备。

本该是如此。

「她羽化了。」

「……羽化？」

「她化作虫蛹，现在羽化成蝶准备展翅高飞了。虽然就如你所见，全身光溜溜的。」

光溜溜。

即使听到如此滑稽的说词，我也完全笑不出来。

因为这显然不妙。

她没长角，没有扭来扭去的触手，身上没刺，也没有巨大化，乍看之下没有任何危险要素。

甚至能说是很漂亮。

非──常非常地漂亮。

她本来就是个带有冰冷氛围的家伙，而现在这模样，则是把那份感觉强化到极致。

这感觉该说是飘逸空灵吗？彷佛是把身上无谓的事物全数消除──我这算是废话，啊她现在就是裸体呀。总之，现在的她一片白净。

一眼就能看出，她已经达到了某种极致。

也不知道为什么，我就是觉得不妙。看着现在的班长，让我不禁汗毛直立。

我再怎么不愿意都能明白。

她完全是不同次元的生物。

「好了。」

由美里转身面向我。

（插图015）

意思是，她现在背对着班长。

咦？为什么？

「剩下就交给你了，志郎同学。」

不对吧。

慢着，现在是要干么？

「期待你这个特效药能发挥作用。冰川碧之所以变成这样，就是因为你这个病毒感染到她。而我只能充当注射针筒，所以我的工作就是把你送到这里。」

「……我怎么第一次听说？」

「因为我没讲啊。接下来的工作是属于你的。要我代替你处理也行啦……但结果会死人喔，不是我就是冰川碧会死。我猜大概是我会死，这担子怎么看我都无法负荷。」

连由美里都难以招架。

面对这种对手你还踢皮球？叫我去摆平？

「我就当候补吧，毕竟还得应付免疫系统。现在只是暂时停止攻势，没多久『精神白血球』军团将会涌入。我不可能两面作战，所以剩下就交给你了。」

说完，由美里就消失了。

等、她上哪了？

真的消失不见了？是瞬间移动？

『是想像力。』

不知何处传来由美里的「声音」。

『我大致掌握了冰川碧所做的梦境世界。换个方式来说，就是我会认路了。用能更好让你理解的方式来说──就是我能在检查点之间做传送吧？』

啊啊，原来如此。

又是传送又是心电感应，简直就是游戏嘛。不过是要玩命的那种。

『我一定程度上能掌握你跟冰川碧的行动，若有必要我会帮忙或给出意见──前提是我有余力就是了。』

话一说完，「声音」就消失了。

现在只剩我和冰川碧两人独处。

「啊……」

怎么办？

我该做些什么？

期待我这特效药能发挥作用？你这样讲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啊。

所以现在，是叫我打趴眼前的冰川碧？

「呃……」

不不。

这怎么想都强人所难。

刚才我也说过，现在的班长真的不妙。我看她只要动根指头，我就会被分解成微中子了。

「班长，好久不见。」

没办法，姑且先打声招呼。

我也认为这么做很蠢，但这阵沉默实在尴尬。

总之我现在怕得要命。换作是现实，我八成会被自己冒的冷汗淹死。

而她没有回应。

一丝不挂的冰川碧，从我们抵达此处至今，都只是呆然站在原地，就连一根睫毛都没动过。明明活像座雕像，却散发出了异常的压迫感。

「发生了不少事情啊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没有反应。

她张开眼睛，却彷佛什么都没看见。那对眼瞳中感受不到意识的光芒。

「打从我和班长能够正常对话，也才过了一小段时间而已，事情就变成这样了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没有反应。

她陷入忘我，或者该说是恍惚状态。

明明人就在我眼前，却又好像不存在似的。

我记得，这里是冰川碧这个人内心最深层的地方没错吧？

「真没想到，我会在这种地方跟班长说话。事实比空想还要离奇，还真是这样。」

若是如此，眼前所看到的她，应该就是她的核心──也就是无法矫饰遮掩，最赤裸裸的部分。

啊啊，原来如此。所以才会一丝不挂啊。

「而且这一切源头，都是我把班长带进自己梦里──啊，糟糕，说溜嘴了。这件事还是别说比较好吧。要是被现实中的班长知道会被她杀死……虽然现在一不小心也会被你杀死就是了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事到如今我就说了。我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。我啊，把班长带进自己梦里，还把你当奴隶随意使唤──啊，先说好，我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喔？我说真的。我没对你出手，真的只有使唤你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我这人就是没有胆量，才会想在梦里尽情发泄。连由美里都笑我，说我在这能随心所欲操控的世界里，做的事竟然如此小家子气之类的。不过我倒很庆幸，幸亏我做的都是些没什么大不了的事。要是真跨越那一线，我大概就没有脸这么面对你了。毕竟班长你，你知道嘛，就那个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我说的那个是指……就是，这实在不好开口。反正我都被班长带回家里了，说出来应该也没关系吧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我调查过了。关于班长的种种事情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冰川碧看向我。

我漏尿了。

她只是眼神对着我而已。没瞪我也没发怒，视线中不带任何感情。

而我却漏尿了。我的本能跟直觉感受到，我们俩的等级差距太大。就连被蛇盯着的青蛙，情况可能都比现在好上几百倍。

但嘴巴依旧没停。

我继续说下去。

「我知道班长所处的状况非常糟糕。我并没有遭遇过相同的经验，无法完全理解，只是一定程度上知道而已。我不想谈那些，反正不论讲什么都只会变不负责任的言论。所以，我只说我明白的事情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班长，我不瞭解你。」

讲着讲着，我也逐渐火大起来。

像我这种边缘人怎么会跑来做这种事。

自作自受？真要讲确实没错。不过，该怎么说，我也不太清楚。

总之我越来越生气。

因为这怎么想都不对劲吧？

「我想班长是被逼到绝境了，才会不明白，自己到底该怎么办。我只是个外人，对我来说，班长不过是终有一天想玩弄到哭着求饶的对象，所以我并不清楚你的事。我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对你说三道四，但我还是得说。这一点都不正常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你知道吗？班长现在成了世界的危机耶。只要冰川碧活着，世界就会陷入危机喔。实际上会发生什么我也不清楚，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。可能我这个当下所在的世界，会侵蚀现实世界吧，大概。班长所做的这个梦，将会与现实融合。那么一来，事情的确就大条了。」

说着，思路逐渐整合起来。

我想起来了。

我熬夜一天所记住，那些梦境相关书籍里写的种种事物。

里头又是讲心灵，又是讲精神，不然就是大脑或脑内物质之类的东西。

那些专业术语我一个都看不懂，不过大概能明白书中想表达什么。

只要拿那些概略情报跟现实对照，就多少能理解内容。

「真要讲的话，事情会变成这样似乎都是我害的，这点我难辞其咎。不过啊，我大概也只是造就了一个契机而已。因为班长本来就不正常。你勉强维持住那个平衡，最后平衡被我这点小小的契机破坏了。是啊，这么想也对，你本来就不正常。班长是个厉害角色，是我高不可攀的存在。你不流于世俗，看起来危险，甚至还有点可怕。正因为表面上是乖学生，我才没发现，班长你早已濒临崩溃了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班长，我想瞭解你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你为什么会变这样？我所认识的你，应该不是会打造出这种诡异世界的家伙。我想知道，你这么做的理由。」

「冰川死过一次。」

「唔！？」

我吓坏了。

一股脑地做单向沟通，她却突然有了回应。

「冰川不知道佐藤同学在梦里对冰川做了些什么。」

班长说了下去。

她的视线依旧无神，语调宛如无色透明。

彷佛是电话自动语音。

「不过我知道。佐藤治郎，你在现实世界无自觉下给予的强烈刺激，让我觉醒了。」

我逐渐乏力。

传入耳中的一字一句，都有如大口径子弹一般。

「我死过一次，在杀了姊姊时。尸体不会有感觉，尸体不该有感觉。是佐藤同学让我变得不正常。经过了短暂时间，我就变成现在这样。心灵蕴藏的能量很强，就跟一小片的物质就能引发核融合一样，即使是微小的存在，也能轻易改写世界。」

她的话语夹杂了强大的力量。

甚至让我怀疑听了会不会被诅咒。那一阵阵沉重的声响，在我腹部回荡。

然而这是个机会。既然可以对话，就能够沟通。说不定真有办法解决。

「那班长，我问你。虽然我不想问，但还是得问你。我想你大概也不想讲，不过还是希望你说。杀了姊姊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就是字面上意思。我杀了姊姊。」

「不，不对。班长不可能做出这种事。我知道。虽然我们才相处一小段时间，但我起码瞭解这一点。班长才不会做这种事。」

「你对我一无所知才对。」

「我不知道，可是这点小事我还是能瞭解。其中一定有理由对吧？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班长陷入沉默。

那模样看起来，就像是一台老旧的电脑，为消化过大的档案而当机。

最后，

「我喜欢姊姊。」

她开始说。

「姊姊很温柔。姊姊很漂亮。姊姊很聪明。姊姊跟我感情很好。打从出生，我们就在一起。

姊姊身体很弱。我很健康。

姊姊总是生病。没办法去想去的地方。没办法吃想吃的东西。没办法做想做的事。但她仍笑口常开。

我没生过病。甚至没感冒过。只要有心，哪都能去。就连得意忘形大吃特吃，也没吃坏肚子。然而我总是板着一张脸，好像一切都索然无味。

有人开玩笑说，我把姊姊的营养全部吸收走。我就拿石头丢那个人。

有人开玩笑说，要是姊妹身体能对调就好了。姊姊就拿花瓶砸那个人。

我们双胞胎虽然不像，却有相似的部分。身边经常有人说各种闲话，但我们都不在乎。

我们很幸福。

可惜幸福并没持续多久。

病魔侵蚀了姊姊。她得的是慢性疾病。天生免疫力虚弱。天生内脏虚弱。姊姊全身上下都很脆弱。

医生说她活不过十岁。

爸爸跟妈妈不愿放弃，拼命工作。可是钱不够，时间不够，智慧不够。随着时间拉长，照顾姊姊成为重担。爸爸妈妈太过单纯，坚信姊姊的病能治好，还把治好她的病当作是自己的责任。姊姊病情越来越糟，还慢慢侵蚀爸爸妈妈的心。

这时的我还很正常。双亲开始沉迷宗教寻求寄托。目的跟手段颠倒，双亲开始放着姊姊不管，而我没舍弃希望。

我决定自己拼命赚钱。

我扶养双亲，照顾姊姊，出卖肉体，为了家人牺牲自己是我的责任。至少我是这么想。而我也相信这么做效率最好。

我没发现。这时的我早就不正常了。」

我只能静静地，听着班长的，冰川碧的独白。

我背脊发凉。

畏惧、震慑、恐慌。这和打从我进入梦境世界就不断感受到的感情不同。

而是某种，强烈的感情。现在，我的内心某处，正感受到一股莫名的焦躁。

「最后姊姊达到极限。疾病和药侵蚀姊姊。姊姊身体各处产生激烈疼痛。白天晚上姊姊都睡不着。才以为她睡着，又马上痛醒。我白天晚上都要照顾姊姊。我也睡不着。不过再怎么照顾也没用。因为我只能眼睁睁地看姊姊受苦。

爸爸妈妈开始不回家。

我连续好几天没睡照顾姊姊。

最后姊姊终于崩溃。

姊姊大吼我最讨厌你了。我最讨厌你了。从出生以来到今天，我就恨着你。我们明明是双胞胎，你却健康到连感冒都没得过，我恨死你了。

姊姊边吼边丢我东西。

她拿毛巾丢我。

她拿睡衣丢我。

她拿枕头丢我。

她拿脸盆丢我。

她拿药瓶丢我。

我脸开始流血，姊姊依旧没停。她绞尽最后一丝力气，拿起各种东西丢我。

我感到某种东西断了线。

我用尽全身力气呐喊。我最讨厌姊姊了。

有一个成天生病的姊姊好痛苦。我是逼不得已才照顾姊姊。我好久以前就想，要是没有姊姊，爸爸妈妈跟我就不会活得这么煎熬。

我高声大喊。

不停喊不停喊不停喊不停喊不停喊。

最后我说了。我用喊哑的喉咙，挤出这句话。

『姊姊你。』」

她突然停住。

依旧面无表情。

眼睛张开，双瞳却毫无生气。

我默默看着班长。

背脊依旧发凉。

内心有千言万语想说。不过现在，得先听。要让她吐露心声。

班长再次开口说。

「我对她说。姊姊你死了算了。」

我紧握拳头。

我不能说。现在必须忍耐。

你等着瞧。我可绝对不会放过你。

没错。我生气了。

「说完我就失去意识。

姊姊在那天死了。

她吞下所有的药死掉了。

看到死去的姊姊，我也坏掉了。勉强维持理智的父母也坏掉了。

我活生生地死去。

而冰川诞生了。

这话题就此结束。」

班长说完，便看着我。

「嗳，佐藤同学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佐藤同学。」

「我在听。我有听到。」

「你满足了？瞭解自己想知道的事了？」

「不，我还有事想知道。」

「是吗？但是不行。」

霎时间。

我飞了出去。

我像个被强风刮起的垃圾袋，落到地面──虽然不清楚这到底能不能称作地面，总之我在地上打滚。

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。怎么了？发生什么事？

「时间到了。一切都没用了，佐藤同学。」

一股庞大且沉重的空气块。

我似乎是被这一类不明的事物冲撞，最后像被砂石车辗过般撞飞。体感是这样，实际上我也不清楚。反正全身上下痛得要命。

「我将成为不是自己的某种东西。当我成为那东西后，一定会吞没世界。而我已经停不下来，也不打算停下。我只想蹂躏并摧毁一切。」

真叫人火大。

这里不是梦境世界吗？

刚才那怎么想都是物理现象吧。虽然现在讲这个也没用。

「可是佐藤同学，你打算阻止我，对吧？」

班长就在我眼前。

在难看地在地上打滚的我面前。她浮在空中，还上下颠倒。

什么时候变这样的？又不是恐怖片。

轰的一声。

冲击又来了。我再次被轰上高空。

接着一成不变地滚到地上。在梦里用力撼动大脑也会引发脑震荡，这与其说是不可思议，不如说太不讲理了。拜托快点让我习惯好不好。

由美里说，靠想像力。

一切都是想像。我能站起来也是凭想像力。

等等，这不对吧。在梦境里会产生现实的感觉，就表示我的想像力有正常运作，现在是叫我怎么把这个想像转换成其他想像？又不是先有鸡还先有蛋。

「我知道你的事。」

冲击又来了。

这次来得及防御──不，并没有赶上。

我被冲撞、高高飞起、在地上打滚。有二就有三，想笑我无法记取教训的家伙就笑吧。

可是，还挺得住。

有用。防御稍微有赶上，伤害比刚才还轻。

特训见效了，不枉费我呕心沥血努力。明明是想像，却又是物理现象。尽管难以接受，不过这似乎是真理。

「也知道你把我带进梦里的事。」

快动。

自己动起来。

双脚快动。我之前特训那么久，就只对脚底抹油有自信。

只要知道攻击要来，就算无法闪过也能因应。

来了。

一股庞大且沉重的空气块。

我侧步闪躲。

轰隆。无法完全躲掉。我被冲撞、高高飞起、在地上打滚。

但这次有做好受身。身体牢牢记住这项技术。与其说是身体，应该说精神才对。这是在梦境中，由美里硬是灌进我脑中的技术。原来如此，的确是凭想像。一定程度能靠习惯解决。

「佐藤同学。」

飕的一声。

班长出现在我面前。

竟然还会瞬间移动。就算我想应对，也无法弥补力量差距。

对方可是个怪物。

是不会结出果实，只为散落而开的心灵之花。

我还以为她会提出什么问题──

「佐藤同学喜欢我吗？」

竟然是问这个。

不对吧。

这分明就是刚开始交往三个月正打得火热，满脑子只想着恋人的家伙才会讲的台词吧？

『当然啊甜心。』

我该这么回答吗？

「我有虐待癖好。」

轰隆。

我被撞得老远，高高飞起。最后在地上滚个不停。

这是前所未见的强烈攻击。

「也就是有施虐倾向，虐待狂。我现在满脑子只想着要欺负佐藤同学。」

轰隆。

我像颗乒乓球般弹起。

我吐血心想。我就觉得你是虐待狂。现在当下发生的一切就足以证明这件事。就算不将这点算进去，每当我看见班长的眼神、说话方式，就不禁暗叹：「原来人类真的能散发出这种寒气啊。」

「同时，我也有被虐癖好。也就是有受虐倾向，被虐狂。我现在满脑子只想着被佐藤同学欺负。」

我大字趴在地上想。

这我可是第一次听说。

被虐狂？班长？举个例子来说？

「现在我感到无比兴奋。只要稍微出力过猛，佐藤同学就会被我打得粉身碎骨。到时候你就无法回到现实。若真是如此，我肯定会非常难过，光是想像就快哭出来。真是太棒了。我好兴奋。简直快要高潮了。」

……原来如此。

我也不是不懂这想法。

两面性。

看似正经的表面，以及如画糖般脆弱，光被触碰就可能碎裂的反面。

冰川碧拥有这两个面向。

杀死姊姊，而自己也死掉的『我』。以及称自己为『冰川』的存在。

大致上理解了。

虽然理解了也拿她没辙。

「对我来说，佐藤同学可说是绝佳的猎物。」

我们近在咫尺。

班长盯着我的脸。

上下颠倒，这模样就像是潜进了水深五十公尺的海中。

「只要在现实中冷漠待你，用冰冷的眼神瞪你，你就会在梦境世界对我宣泄不满，为所欲为地欺负我。不过那样完全不够。你明明想怎么做都行，你应该更激烈地教训我、疼爱我。若是那么做，我也许就不会坏掉了。」

你还真是畅所欲言。

但你说得对。这是我的责任。

虽然是各种原因导致班长变得不正常。

结果扣下扳机的仍旧是我。

我说过好几次了，这是自作自受。

自己的屁股自己擦干净。

不管是边缘人还是想法有多扭曲，都必须遵守身为人的底线。

「所以……」

我大字趴在地上呻吟：

「意思是班长喜欢我吗？」

「不。」

班长否定。

接着这么讲。

「我爱你。」

轰隆。

我被冲撞、高高飞起。

不过，这次没打滚。

我做出受身。

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受身。

我根本没练过什么格斗技，说的话请不要全盘接受。

我似乎明白怎么凭『想像力』行动了。

实际上，我并没有感到疼痛。

也没觉得头晕目眩。

「……你边揍我边讲也没说服力啊。」

我再次站起。

内心没有慑服。

整个人振奋起来。

愤怒也达到顶点。

原来如此原来如此。

既然你这么爱我，那我非得好好回应一下。

边缘人也是有志气。

一回神。

我已化身为龙。

我俯瞰这个空无一物的世界。

一丝不挂的班长，看起来像个模型小人。

「很好。」

班长仰望我说。

神情一成不变的空洞。

「这模样非常好。我能感受你变身后涌现出力量。这就是你把我拉入梦境世界的力量对吧。我无法想像。你到底是谁？这么庞大的力量，你是如何酝藏在体内的？」

班长倏地消失。

下一瞬间。

班长她，出现在化身为龙的我面前。

「你会对我做什么。你会让我见识什么。」

轰隆。

鼻头感到一阵冲击。

我吃了一惊。但也只是吃惊而已。

我是龙，是力量化身，依旧屹立不摇地站着。

我是世界之王。

梦境世界中的霸者。

我才不管是不是在别人的梦里。才不管是不是乱来还什么的，既然我能变身了，我们就处于对等状态。大概吧。

「那么，这样呢？」

轰隆。

鼻头再次感到冲击。

真假？我竟然浮起来了。班长力量是有多强啊。

「这样呢？」

轰隆。

一阵冲击。

我被轰飞。

「这样呢？」

轰隆。

一阵冲击。

我高高飞起。

「这样呢？」

轰隆。

一阵冲击。

我在地上打滚。

「啊哈，好好玩。」

班长笑了。

这感觉就像被死神的指尖轻抚背部，直叫人毛骨悚然。

我现在应该拥有惊人的质量才对，就连尺寸都跟小山差不多，她竟然能轻易打飞我。

真可笑。

都已经觉醒，解放真正的力量了，竟然还被打着玩。

『这才叫梦境成真。』

我听到声音。

是由美里。

『人类拥有的潜在能力就是如此庞大，所以才会形成世界危机。即使是如此，治郎同学还是得靠自己想办法处理。』

你别强人所难了。

难道我现在还不够努力吗？

还有你那边怎样了？听起来似乎是没事。没事不会快来帮忙喔，我已经快撑不住了。

『我无法过去。现在不光是冰川碧，我还得压下你的力量。』

什么意思？

『你们俩凑在一块，让这个梦境的质量变得过大。我必须花费全副精力，让能量不要漏到现实世界去。就单纯计算，得花加倍的劳力。所以现在无法去你那里帮忙。』

拜托你别闹了。

我可是连杀手锏都用掉了。

那个蠢到不行的特训成果也使出来了。你还想叫我怎么做？

『治郎同学，我敢肯定。你还没用尽全力。』

声音就此消失。

而我继续被当沙包打。

整个人飞来飞去、滚来滚去的，简直忙到不行。

「真厉害。」

班长感叹道。

「你能够一而再、再而三地站得起来。太棒了。不论怎么攻击都不会坏掉。」

我该怎么办？

她说我没用尽全力，所以我还能怎么做？

「真是不愉快。为什么你不打我。我和冰川都在等你。让我们缠绵吧。还要更多。让我们交融混合在一起。还要更多。更多更多。不然的话──」

轰隆。

这都第几次了。

「我真的会把你弄坏喔？」

我已经感受不到疼痛。

是麻痹了吗？还是感觉消失了？

说到底，我现在真的还存在吗？

混浊。泥与土的中间点。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液体还是固体。

「不，还是弄坏你更好。这么一来，我和冰川一定会疯掉。我们必须疯狂。不，我不想疯掉。我该怎么办？无计可施了。因为你不愿意打我，我怎么能够破坏你。我必须将你打到连残渣都不剩。快点坏掉。被打成碎片消失吧。不，活下来。不要理我了。理我。彻底粉碎吧。温柔地摸我的脸。被压得粉身碎骨。紧紧抱住我。啊啊。啊啊。求求你。求求你──」

『就这点程度吗？治郎同学？』

声音。

是由美里。

『你可别忘了。你是世上唯一一个，我无法完全根治的病啊。』

救救我。

佐藤同学。

霎时间。

我明白了。我发现了。

经历了液体和固体的交界，我感觉自己有如海绵一般。

我吸收。化作自身血肉。

看到了。

那个类似空气块的东西。

不对，我是用更原始的方式，类似皮肤汗毛感受到微风，近似第六感的事物，感受到了空气块的存在。

在极限中。我确实看到了，感受到了。比起思考，身体先动了起来。

轰隆。

发出巨大声响。

一种接近音爆的事物，划破了空间。

化身为龙的我将被轰飞。本该是如此。

然而。

「哎呀。」

班长第一次露出困惑神情。

我和她的视线位于相同高度。

我不再是龙。

而是一如既往渺小的我。

佐藤治郎。一个全身上下充满无名怨愤，个性扭曲的边缘人。

「竟然从龙变回原本的模样？这样方便闪躲？这样就能避免被压烂？不……不对。并非如此单纯。怎么回事？有什么不对劲？这是什么感觉？是什么？是什么？」

接着班长。

打算开花毁灭世间万物的冰川碧。

「没错，总觉得不对劲。」

她歪头向我确认。

「你真的是佐藤同学？」

我的记忆在此中断。

第二卷 第八话

回想起来，这应该是第一次。

我感到自己很可怕。

†

「……那么，后来到底发生什么？」

接下来要讲述的，是我衔接起自己模糊记忆的事。

毕竟这等于是在梦境中做梦。

若是不尽正确还请见谅。

「所有怪物都消失了。就像幻觉一样。」

由美里说。

她身穿白衣，手持巨大手术刀。

「冰川碧也消失了，只剩下这座扭曲的城堡，不过这没多久也会消失。我们马上就会回到现实，从梦中醒来，就是这么回事。」

我们还在班长的梦里。

我被由美里俯视着。

真棒啊。这家伙穿白衣的样子。

可爱、优美，还非常煽情。

真想跟这样的女人交往。不对，我们已经交往了，虽然没做过几件情侣会做的事。好像也不能这么讲，应该算有做过。

「我本来是打算让你杀了她。」

由美里说。

而我没有吃惊。

「我是说冰川碧。因为这次跟喜多村透那时不同。若不杀了她，我怕事情难以收拾。冰川碧已经开花，从虫蛹羽化成蝶，除了杀死她之外别无他法。我没告诉治郎同学，是因为你太天真。若不是被逼到尽头，我怕你会下不了手，才决定这么做。」

我没听过她发出这种声音。

我是指由美里。

「到中途为止都在我预料之内。我确实说过，『你还没用尽全力』。只是没想到会以这样的结局收场。我明明自称万能，预料却屡次落空，颜面都不知道该往哪摆了。」

由美里这时的声音，跟以往所听到的都完全不同。

「我再问一次，治郎同学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？不──」

就好比某个陌生人，面对着某种来路不明的事物。

「最重要的是，你究竟是什么人？」

†

未来三天，我都卧倒在床。

第四天，我与冰川碧再会了。

我们在某个海岸。

是班长找我出来的。

我也不疑有他，花了三小时来到指定地点。

班长在那看海。

她独自一人，静静盯着浪潮喧嚣的海平面。

「好久不见。」

班长发现我前来便说。

沙滩。好长好长的沙滩。

海浪来来去去，空气中飘着一股海潮气味。

「好久不见。」

我回说。

实际上，我的确感觉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到班长。

「佐藤同学还记得吗？」

「记得什么？」

「先前发生的事。」

「记得，我跟由美里，一起进入班长的梦境。而我在梦里被班长修理了一顿。」

「接下来的事呢？」

「说实话，不太记得。我只知道，最起码避免了最糟糕的结局而已。所以我才能回归现实，跟班长聊天。」

「是啊。」

班长点头。

我问道。

「你是哪个？」

「是我。」

这在虚构故事中还挺常见的。

自称是『我』的班长说，因为「这样效率比较好」。

「这样比较轻松啊？」

班长说。

「与其从头创造一个人格，不如复制一个自己。这还真像是我会想的事。」

双重人格。

就她的说法是这样。

这世上有着无数离奇的事，我可是再清楚不过了。就算她这么讲我也不意外。

冰川碧里面，有两个冰川碧。

至于会变这样的理由。事到如今我也不必追根究柢问清楚了。

我沉默了半晌后开口。

「我能说句不负责任的话吗？」

「请便。」

「你姊姊，是不是故意那样讲。」

「讲什么？」

「那个……说自己讨厌、恨班长之类的。」

「是啊，我知道。」

浪潮打上岸的同时，班长站起身。

我直盯着她的脸庞。

「我知道，佐藤同学。姊姊直到最后一刻都是那么温柔。所以我才会疯掉。不过是如此而已。」

「……这样啊。」

我再也说不出话。

是还能说什么？

被逼到断崖边的双胞胎姊妹。

有太多事情，只有当事人才会明白。

「这地方，其实是坟墓。」

「……坟墓？」

「姊姊的坟墓。我把骨灰撒在这里。」

浪潮不绝于耳。

天空阴郁，海风冷冽。

彷佛身处在世界的尽头。

「最后我想来到这。我一直没有来过。所以满足了。没有任何遗憾。就只剩──」

「那个！」

我受不了了。

我把自己带的包包打开。

从包包取出东西说。

「要不要，一起吃这个？」

「……？」

班长靠近盯着我的手。

午餐盒里的，是保鲜膜包好的白米。也就是饭团。

「之前你请我吃东西。所以我做了这个。」

「佐藤同学做的？」

「嗯，我做了一堆，多到吃不完。这是我第一次做饭。拿过来真有点重，若你不吃我就伤脑筋了。」

一次、两次。

班长眨了眨眼。

接着莞尔一笑。

「那我不客气了。」

我们吃着饭团。

在这如同世界尽头的沙滩并肩坐着。

我们谈天说地，内容包罗万象。

喜欢的食物。

栖息于丛林深处的梦幻猿猴。

聊着各种话题时，班长好几次露出笑容。

饭团有够难吃。

这绝对是我人生中吃过最难吃的饭团。

不过班长却慢慢吃着那个饭团，还吃得一干二净。

「我差不多该走了。」最终班长起身说。「今天谢谢你。你愿意来，我真的很高兴。」

我跟着起身问。

「我们再也无法见面？」

「因为我的任务结束了。」班长回答。「光是能来这跟你聊天就已经是奇迹了。我只是回归本来应有的形态而已。双重人格什么的，一点都不合理不是吗？」

我沉默不语。

我什么都做不到。

就算能勉强做点什么，那也只有在梦里。一觉醒来，我就无从干涉梦境。这种事肯定连天神由美里也做不到。

「佐藤同学还记得吗？」

「记得什么？」

「在我梦里，最后一刻你做了什么。以及为什么我们能在现实中聊天。」

「不……抱歉。其实，我记不太清楚。」

「我也是。当我醒来，一切都结束了。不过我只记得这一点。是你做的，佐藤同学。是你把我打造的梦境世界彻底抹消掉。就像是拿起橡皮擦，将一切抹除归零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你要小心。你大概是某种，打从根基就与常人完全不同的存在。那么，再见了。」

班长转身离去。

「等等！」

我不禁握住她的手。

班长停下。

我的嘴不听使唤动了起来。

「班长你等一下。你不是说了『救救我』吗？我还没为你做任何事。」

「我没说过那种话。是冰川说的吧。」

「可是──」

我顿时语塞。

这或许是不该说出口的话。但我非讲不可。

我挤出心声。

「可是你才是原本的冰川碧啊？『我』一开始就存在了，『冰川』才是后来诞生的啊？」

这次轮到班长陷入沉默。

半晌后，她就微笑说：

「你一点都不明白。我刚才不是说过是复制吗？我和冰川是一样的。不论哪个是原型，都没问题。」

（插图016）

「你说谎。」

「我没说谎。不过，你好温柔。」

班长说完。

便静静地用自己的唇瓣，塞住我的嘴唇。

我的手顿时乏力。

而班长趁这空档，一溜烟地从我手中逃脱。

「另外冰川，可是处女喔。」

我不禁想，她就像只随兴的猫。

那离我而去，回眸一笑的举止。

即使会撒娇，也不会黏人、不会谄媚。

「你可要好好疼爱她喔。别担心，冰川她没问题的。那孩子比我还坚强。」

你果然说谎。

我听了便想。如果「冰川」比「我」还坚强，那不就表示两者是「不同的人」吗？

我所认识的冰川碧，才不是这么爱笑的人。

然而我无法多说什么。

因为梦终有一天会醒。

「小小的奇迹」并无法持续太久。

「『我不瞭解你』──你曾这么说过对吧。」

班长奔向前方说。

这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。

「如何？稍微瞭解我了吗？」

──我完全不懂啊。

我独自留在无人的海边。碎念被潮声所淹没。

我回想起这么一句话。当猫领悟自身死期时，就会消失在人面前。

我抱着午餐盒坐在地上。

抓起最后一颗难吃的饭团咬下，稍微哭了出来。

†

「……所以呢？结果如何了？」

喜多村不悦地嘟嘴问。

隔天，在学校教室。

好久没来上学的我，被担任助手的不良儿时玩伴逮到。

「就算你说解决了，我也不明白什么事情解决了。你给我解释清楚。」

「既然治郎同学说解决了，那应该就是真的解决了吧。」

插嘴的人是由美里。

和我一样许久没来学校的她，坐在我旁边的座位说：

「而我听了也只能说『这样啊，我知道了』。因为能判断事情是否解决的，就只有当事人治郎同学。而喜多村同学，你也知道这件事相当敏感对吧？怎么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讨论呢？」

「我知道啦──被你这么讲真叫人火大。」

「若是让你感到不快，那我道歉就是。不过这话题就此打住。因为对我来说，这算不上是什么愉快的结局。」

「所以我才问你这样讲是什么意思啊。」

「不予置评。我在此宣言，绝不再提起此事。」

「啊啊嗯？你又在自说自话。」

喜多村狠瞪说。

由美里冷冷地无视她。

班会开始前的喧嚣。

同学们远远观望着我们几个。不好意思啊各位。这两人凑在一块，就是会害现场气氛变得很僵。

虽然我也是害气氛变差的原因之一。

我想说一个人闷闷不乐的也于事无补，才会逼自己来上学，这么做倒是造成了反效果。

「喜多村。真的没事了。」

我玩起手机说。

「一切都结束了。所以这话题就此结束。若有事情没解决，我会负起责任处理。」

「不，就说了，你们这样讲我也有听没懂啊。话说清楚来，别擅自把事情完结，而且这次我可是帮了不少忙好吗？还不是治郎拜托，我才会到处跑来跑去调查？」

「这点我很感谢你。这恩情我一定会还。」

「就说没人跟你扯这个了。我们是朋友对吧？」

「我知道。今天要不要一起去吃汉堡。」

「咦、真假？好耶，当然要去──不对啦。去还是会去啦。你懂吧？拜托你告诉我嘛，我很在意耶。我这次好歹也是相关人士吧。」

「不予置评。」

「嗯啊──！够了──！」

喜多村举手投降，然后盘坐在桌上。

「怎么就把我一个人排除在外。才想说治郎你这笨蛋怎么一直请假，结果一回来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。而且怎么连那转学生也变怪怪的？或者该说变冷漠了？总之搞得我好乱啊。你还一脸阴沉又无精打采的。」

「抱歉。」

「够了啦。我知道这件事比较敏感。也知道不该在这里谈。可是啊……啊──我实在无法接受──」

抱歉，喜多村。

我觉得，你还是别过度涉入这些事比较好。

虽然一开始是我拜托的，也明白喜多村说的有几分道理，不过还是无法告诉你。由美里也是瞭解这点，才尽可能不插嘴管这件事。

若有事情没解决，我会负起责任处理。

边缘人也是有志气。

要说是我自作自受也行。

此时──

教室吵成一团。

早有预感的我并没有感到吃惊。

喜多村倒是被吓到了。

班长来了。

冰川碧。走进教室，笔直朝我过来。

「好久不见。」

班长俯视我说。

「嗯，好久不见。」

我抬头看向班长回覆。

「总觉得……」

班长说到一半便停顿下来。

她稍稍面向下方，张开嘴，又闭上。

「总觉得我似乎给你添了麻烦，佐藤同学。」

「没事，真要说应该是我给你添麻烦。」

「你记得吗？」

「不，我什么都不知道。」

「我都还没问你记得什么呢？」

「是啊，我猜你是做了梦吧？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班长眼睛眯成一线。

由美里和喜多村则是识相地一语不发。

我曾想过，该用怎样的表情见她。

直到现在我仍然没想出答案。

只能拐弯抹角地告诉她。

这件事，已经解决了。

「我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事物。」

最后班长嘟囔说。

「同时，我也觉得某种重要的事物回来了。爸爸妈妈时隔许久终于回家了，而且表情看起来像是做了一场梦似的。这是巧合吗？他们甚至还说，是时候该去找份工作。」

「这样啊。那他们一定是从梦中醒来了吧。」

「佐藤同学知道些什么吗？」

「不，我什么都不知道。」

班长眼睛再次眯成一线。

绝对零度的视线。

但我这次没有漏尿。

而是对她提议。

「我说班长。」

「什么事？」

「班长你，一直都是用『冰川』自称吧。」

「有任何问题吗？」

「要不要试着用『我』来自称。」

「……为什么？」

「我说说而已。」

班长听了感到困惑。

由美里则嘴角微微上扬。

喜多村不明白发生什么，显得有些吃惊。

「冰川试试看。」

班长停顿了半晌，点头说。

「冰川认为这点子不错。冰川已经习惯了现在的叫法，可能无法马上适应。怎么想都效率不好，却莫名认为这样比较合理。」

「慢慢来就好。是说，你也没必要彻底改变自己。因为现在的班长也是冰川碧。」

「佐藤同学，你果然知道些什么对吧？」

「不，我什么都不知道。」

「你说谎。」

班长说完，便吻了我。

动作非常自然。

甚至可说是自然过头，一瞬间，所有人还把这件事视为理所当然。不仅是喜多村，连由美里也是。

现场气氛凝结，则是晚了好几拍后才发生的事。

「看吧，你果然说谎。」

待唇瓣分开后，班长瞪着我说。

「你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。看看你的反应，完全没有吓到。」

「……算是吧。我只是很清楚，班长是冰川碧这件事。」

「好吧，反正时间多的是。」

班长伸出手指。

轻轻戳了我的鼻头。

「还有补习，从今天起再次开始。放学后在老地方集合。祥云院同学跟星野同学──看来还没到校。晚点冰川再告诉她们。」

接着她看向由美里。

眼睛眯得像只猫一样说。

「天神同学，你也要来喔？」

说完，班长就回到座位。

同学们一脸痴呆，彷佛做了场白日梦。

「不对吧！这根本莫名其妙啊！」

喜多村发出哀号。

「你们几个别把我排除在外！还有碧！你这混帐对治郎做什么！」

「……呵呵，竟敢当着我的面挑衅。」

由美里咧嘴笑说。

「多么新鲜的体验。这样啊，原来我被人宣战了。这是刻意警告我说『我会大大方方地抢走你的恋人，你可别掉以轻心』是吧。呵呵，这样啊。没想到这感觉还挺有趣的嘛。呵呵。唔呵呵……」

至于我呢。

心脏仍跳个不停。

还以为自己能稍微耍帅，结果还是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上。

真是够了。不论是表面，还是内在。

（插图017）

即使到了现在，我还是完全不瞭解冰川碧这个人。

不过多亏她，让我心情稍微轻松了点。

「喂──大家回座位──」

班导走进教室。

几乎同一时间，钟声响起。

「现在是怎样？为什么老师得被自己学生用『太好了，不看场合的家伙来了』的眼光盯着？算了，也没差啦。」

老师不解地说出贴切评语，接着大吃一惊：

「哦，天神竟然来了。冰川也好久不见。病好啦？啊──祥云院跟星野又──迟到了。算了。要点名啰──」

是说佐藤治郎也好久没上学了，这点你就只字不提吗？

随便啦。反正以我的地位被这么对待才正常。

总之，这样算是事情告一段落？

我总觉得一切都还没解决。

①把四个女生追到手。

就这个主要目的而言，的确算是有所进展吧。

尽管我怀疑自己采取的行动，到底算不算得上是追求，至少结果应该有满足条件。即使从头到尾只有发生折腾人的事，最起码还是得要乐观面对。

「佐藤──佐藤治郎──」

「啊、有。」

「岛村──岛村薰──」

「有。」

②瞭解天神由美里。

③瞭解自己的力量和立场。

④注意神秘讯息所讲的事。

⑤注意老妈。

课题堆积如山。

甚至能说状况变得越来越复杂了。

就算我暂时沉浸于感伤之中，应该也多少能被谅解吧。

总之先跟喜多村去吃汉堡。人情得快点还清。

还得跟由美里约会。我是很想说经历过班长那次后，我多少增加了点经验值，却又觉得那些经验丝毫派不上用场。我甚至无法想像，跟天神由美里约会，应该要安排怎样的约会行程。

祥云院依子。

星野美羽。

我该拿这两人怎么办。

班长那次是运气好才有机会与她接触──

「立川──立川悟──」

「有──」

「手冢──手冢麻由美──」

「有──」

就在我思考时。

嘟噜噜噜──

忘记关机的手机发出震动。

我反射性偷看了手机画面一眼。

真是够了，我不禁叹气。

感伤的时间也太短了吧。

虽不清楚对方到底是谁，不过他可真爱挑点名时间。

「冰川──冰川碧──」

「有。」

「松本──松本孝之──」

「有。」

手机萤幕显示的讯息，在我看到的那一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而那深深烙进我脑海里的讯息内容如下。

『觉醒时刻到了。』

『佐藤治郎。现在的你并不是真正的佐藤治郎。』

†

已经决定好的未来就不可能变更。

这是一部以我佐藤治郎，杀死天神由美里为结局落幕的故事。

第二卷 后记

《黑暗中的恋爱喜剧》到底是什么意思？

在为这部小说取名时，我也伤透了脑筋。

责编K氏也伤透脑筋。

这部小说确实有趣。然而问题在于，究竟该如何将这小说的有趣之处传达给读者们。

本书是在描写内心黑暗的故事，同时也是一缕光明照亮黑暗的故事。

而同时又是爱情喜剧，要说青春剧也没问题，或许也可称作是世界系作品，说不定能被包含在悬疑跟惊悚类里，还带有点科幻色彩。

也就是要素过多。实在难用一句话解释。

在这种情况下，书名多半都会变超长。

《美少女医生每晚都出现在梦里杀死我──却又转进同一班自称我的恋人，究竟该如何是好？》

八成会变这样。

这实在不符合我的品味。有些沉重，却又可以看一眼就想像出内容──这世上就没有这种书名吗？

于是我把这部小说取名为《黑暗中的恋爱喜剧》。

责编K氏绝对没有举双手赞成这个书名，甚至能说他看了反倒面有难色。不过我硬是让这书名通过了。或许这书名并非完美，但我决定在这简洁、美丽，又流露出深奥的书名赌上一把。

这部绝非「黑暗恋爱喜剧」。

我相信两者之间的差异，看了前两集的读者们应该能够参透出来。

二○二二年七月某日　铃木大辅

第二卷 插图